方晴教他的,他学了十几遍,终于叠出了一个像样的。“小舟。”顾夜舟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棒棒糖。“爸爸,你醒了。”“醒了。”“你饿不饿?我有牛奶。”他爬上顾夜舟的床,把那瓶牛奶从床头柜上抱过来。牛奶是凉的,瓶壁上全是水珠。他把牛奶举到顾夜舟嘴边,瓶口怼在他嘴唇上,牛奶洒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顾夜舟没有喝。他把牛奶推开,伸手摸了摸小舟的脸。他的手很凉,小舟的脸很热。温差让他的手在小舟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白印子。“爸爸,你的手好凉。”“嗯。”“那我给你捂。”小舟把顾夜舟的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用力捂着,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在吹火。他的手指很短,只能盖住顾夜舟的手指。但他在很用力地捂,脸都红了。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像没发生过。但他的眼睛在笑,灰色的眼珠里有小舟的倒影,小小的,银色的头发,蓝色的帽子,白色的牙齿。“暖了吗?”小舟问。“暖了。”小舟把手松开,低头看了一眼顾夜舟的手指。指甲盖还是灰的,手背上的血管还是黑色的。没有变,但他觉得变了。他点了点头。“那就好。”大张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顾夜舟醒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缩回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跑着走的,咚咚咚,越来越远。他是去叫苏晚了。苏晚来得很快。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白大褂的扣子系歪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她走到床边,翻开顾夜舟的眼皮看了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瞳孔缩了一下,对光有反应。“你感觉怎么样?”“没力气。想吐。胸口闷。”跟上次一样的话。苏晚没有重复上次的回答。她把手电筒插回口袋,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三十二,血氧八十五。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你想吃什么吗?”苏晚问。“不想吃。”“喝的呢?”“不想喝。”苏晚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快把纸戳破了。小舟从床上滑下来,走到苏晚面前,拉了拉她的白大褂下摆。“医生,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好?”苏晚低头看着他。蓝色的帽子歪了,盖住了半只眼睛。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他的灰色眼睛和棕色眼睛。“很快。”“很快是多快?”“睡一觉那么快。”小舟点了点头。他走到顾夜舟的床边,趴在床沿上,下巴搁在顾夜舟的手旁边。他看着顾夜舟的脸,看了很久。“爸爸,你快睡。睡一觉就好了。”顾夜舟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十三。又跳了一下,三十四。小舟笑了。他以为数字跳高了是因为顾夜舟要好了。苏晚转过身,把病历本抱在胸前。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还没下。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很平。“林深,你出来一下。”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没有人,值班室的灯关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苏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她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的心脏在衰竭。不只是慢,是跳不动了。每次跳动都只能泵出很少的血液。他的大脑、肾脏、肝脏都在缺血。他随时可能走。”“小舟知道吗?”“小舟不知道。他以为顾夜舟会好。”“会好的。”苏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林深,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在骗自己?”我想了想。“都有。”苏晚把烟捏碎了,扔进垃圾桶。她转身走了,白大褂在拐角闪了一下,没了。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小舟在给顾夜舟梳头。方晴的梳子,塑料的,蓝色,齿很密。小舟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顾夜舟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额头往脑后梳。顾夜舟的头发很长了,灰白色的,像一匹银色的布铺在枕头上。梳子从发丝间穿过,没有打结,很顺。小舟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像怕梳疼了。“爸爸的头发好软。”他跟方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