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剪刀顿了一下。“叫姐姐。”“姐姐。”方晴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赵烈靠在窗边,把砍刀从腰上取下来,用一块布擦。刀刃上有灰,有泥,还有干了的树汁。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下都很用力。小舟看着那把刀,嘴里的棒棒糖停了。“叔叔,那是刀吗?”“是。”“砍什么的?”“砍坏人的。”“这里有坏人吗?”赵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坏人被叔叔砍跑了。”小舟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嚼了嚼,把糖咽了。他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赵烈面前,伸出手,摸了摸砍刀的刀背。刀背是凉的,不锋利。他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好凉。”赵烈把砍刀拿起来,放在窗台上,小舟够不到的地方。“别摸。刀会割手。”“你摸它不割手。”“我手硬。你手嫩。”小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烈的手。赵烈的手很大,手指粗壮,指甲缝里有黑泥。小舟把自己的手放在赵烈的手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块石头上。“叔叔的手好大。”赵烈的手合了一下,把小舟的手包住了。他的手太大了,小舟的手被他完全盖住,看不到手指。“你的手好小。”赵烈说。“长大就大了。”“长大要多久?”“睡很多觉。”赵烈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眼睛是弯的。苏晚来查房的时候,小舟正在吃棉花糖。他的嘴角、手指、脸上全是白色的糖屑,像长了一圈白胡子。他看着苏晚,歪了一下头。“你是谁?”“苏晚。”“你是医生?”“是。”“你会看病吗?”“会。”“那你帮我爸爸看病。他心跳好慢。”苏晚看了一眼顾夜舟。顾夜舟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四十四,四十三,四十四。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发灰,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苏晚拿起病历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没有说话,把笔插回口袋,转身要走。“苏晚。”我叫她。她停下来。“他还有多久?”她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也许几天。也许更短。他的器官在衰竭。心脏、肾脏、肝脏,都在慢下来。我们没有办法逆转。只能等。”“等什么?”“等他自己的心决定什么时候停。”小舟从床上滑下来,走到苏晚面前,把手里剩下的棉花糖举起来。“你吃。甜的。”苏晚低头看着那团黏糊糊的、沾满了小舟口水和糖屑的棉花糖。她伸出手,接过去了。她把棉花糖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甜的。”她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小舟笑了。他的脸上全是糖屑,笑起来像一朵花。苏晚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深,你出来一下。”我跟她走到走廊里。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白色的地。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的天是灰的,要下雨。苏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顾夜舟的身体撑不了几天了。但他的意识还能在系统里存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他重新接入系统。他不会死,但也不会醒。他会一直活在系统里,在第八层,跟小舟在一起。”“小舟已经出来了。”“小舟的复制品还在第八层。沈念用记忆造的那个。他不会长大,不会老,不会死。他会在那棵树下一直等。”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天灰蒙蒙的,雨还没下,但快了。“顾夜舟不会选那个。”“为什么?”“因为他要看着小舟长大。”苏晚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了,扔进垃圾桶,她转过身,看着窗外。“你替他选。”“我不替他选。他自己选。”苏晚没有再说话。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从大到小,从有到无。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小舟坐在顾夜舟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在擦顾夜舟的手。他的手很小,毛巾很大,他两只手拧着毛巾,拧不干,水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在顾夜舟的手背上轻轻擦。从手腕擦到手指,从手指擦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