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在我脑子里响的。“林深。”是沈康的声音。我认得那个声音,在部队的时候,他每次叫我都是这个调,不高不低,尾音稍微往上翘,像在问问题。“林深?吃饭去?林深?今天训练强度够不够?林深?你觉得我能通过考核吗?”他已经死了。我看着他死的。ied爆炸的时候,他被气浪掀飞出去十几米,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我去拉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血从断口往外喷,喷在我脸上,身上,嘴里。咸的,腥的。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我听不到,我的耳朵被爆炸震聋了,十分钟之后才恢复。他说的什么,我永远不知道。“林深。”他又叫了我一声。这次不是在我脑子里响的,是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我后脖子上,凉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我没转身。“林深,你为什么不回头?”因为你不存在,我在心里说。你是我的噩梦,你是我的愧疚,你是那个我欠了一条命的人,但你不是沈康。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我的脖子自己转过去了。沈康站在我身后,穿着那身我们最后一次任务时的作战服,迷彩的,右胳膊上有个口子,是之前执行任务时挂的,用胶布粘了一下。他的脸色很正常,不是死人那种青灰色,是活人的那种健康色,他的两条腿都在,站在地上,稳稳的。“你没死。”他说。不是问我,是在告诉我。“你死了。”我说。“我没死。”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眉毛上那颗痣,左嘴角下面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都是真的,不是幻觉能造出来的那种真。“你看着我我是真的,你没救我,你没来得及,但你一直觉得你本可以来得及。”我的胸口开始疼。不是心疼,是胸口正中间,两根肋骨之间那个位置,像被人用拳头抵住了。“你不知道我最后说了什么,对不对?”沈康说。“你一直想知道,你想了三年。每一个晚上,每一次闭眼,你都在想。”我不说话。“我告诉你。”他凑过来,嘴唇贴在我耳边。他的嘴张开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他的味道,沈康用的是薄荷味的牙膏,他每次刷完牙都要对着手心哈一口气闻一下,说这样能提神。但这不是薄荷味,这是腐烂的味道,他的嘴里有尸体的味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了。不是被炸断的,是像积木一样掉下来的,切面整齐得像刀割,血从断口涌出来,不是喷的,是流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他倒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地面,眼睛还看着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珠开始融化,不是掉出来,是融化,像蜡烛的油一样往下淌,沿着颧骨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嘴巴还在动,还在说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我蹲下去,想去抓他的手,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抓到。他消失了。街上的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沈康,没有任何痕迹。顾夜舟站在我旁边,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臂,抓得很紧。他的灰色眼睛看着我,里面有担心,有害怕,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你看到了谁?”他问。“一个我欠了一条命的人。”他没再问,但他抓着我的手没松开。现在轮到他了。我原以为顾夜舟的噩梦会是关于他的过去,他被重置的那1347次,他死过的那一千多次,他每次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的那种茫然。但当一个世界从他身后铺展开来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不是那种从一点扩散到整个空间的展开。好像有人在我们脚下铺了一张很大的纸,纸上本来什么都没有,然后有人拿笔画出了一个世界。街道,楼房,路灯,天空,全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从无到有,从细到粗,从黑白到彩色。最后画出来的是一条河边的小路,河不宽,水是黑的,不动,像一面黑色的玻璃。路是用石板铺的,石板之间长着青苔,路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顾夜舟看着这条路,脸上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