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山风卷着松涛撞在窗棂上,我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冷汗浸透了里衣。
又是那场纠缠我十数年的噩梦。
火光铺天盖地吞噬了盛家庄,哭喊与鲜血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我缩在柴房角落,眼睁睁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些狰狞的面孔离我越来越近,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上我的脖颈。
是十三吉凶。
岁岁年年,这场噩梦从未放过我。每次惊醒,心口都像被巨石碾过,余悸层层叠叠堵在喉咙里,久久缓不过来。
我扶着木榻边缘喘匀气息,窗外三清山的月色清冷冷洒进来,落得满室寂静。
留在山上修行的这些年,我无数次跟师父叶哀禅求过,想下山去江湖走一走。我想查清当年盛家庄惨案的真相,想找出十三吉凶的踪迹,也想看一看这座云山之外,真正的人间是什么模样。
可师父总以我蛊毒未稳、江湖凶险为由,次次回绝我的请求。
今夜噩梦搅得我全无睡意,索性拢了外衣,踏着山间微凉的露水,一步步往师父独居的云静轩走去。
轩中烛火未熄,轻轻摇曳。我站在门外轻叩木门,听见师父温和如常的一声:“进来。”
推门而入时,懒残大师正静坐案前,见我面色苍白、眼底未散惊惶,不用多问便知我又是被旧梦惊扰。
“又梦见盛家庄了?”他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心疼与无奈。
我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颤,垂着头固执开口:“师父,徒儿还是想下山。”
我积攒了多年的期盼,在此刻尽数吐露。我说我已长大,武功已稳,我说我困在云山太久,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门迷雾里,放任当年血仇无人可寻。
我同师父拉扯争辩了许久。
他劝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劝我再等几年;我执拗不肯退让,一次次恳切请求。
一来一回,磨了许久。
最后,师父静静望着我执拗的眉眼,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松了口:
“罢了。你性子最倔,我拦不住你。”
“允你下山。只是凡尘行路,万事小心,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那一刻,压在我心头数年的郁结骤然散开,心底涌上巨大的欢喜,我连忙躬身行礼,眼底都亮了几分。
我满心雀跃,只盼天光破晓,即刻便踏下山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下山前夕,一封突如其来的信,彻底压下了我所有的欣喜。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门前静静躺着一封书信。
是诸葛诗书师叔寄来的。
我心头微疑,拆开信纸逐字细读,越看,指尖越凉。
信中字字郑重,句句惊心。
明昭侯方承意,近日一直在暗中彻查自在门,查得极细、极深,尤其执着于打探我的踪迹过往。
诸葛师叔言,此人极不简单。心思缜密至极,城府深沉难测,手段更是狠绝凌厉,绝非世人眼中温雅权贵模样。神侯府已倾尽所有力量,层层拦截、遮掩,才勉强压下他对自在门的探查。
为保我性命无忧,神侯府已暗中篡改了我所有世间踪迹与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