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在此刻激烈地恨大儿子,怨毒地骂他、憎他、厌他,如此,她才能在以后心安理得地原谅他,与他一道享受富贵荣华……
况且,假如她不恨大儿子,大儿子反而会觉得奇怪和齿冷吧!
想象啊,一个母亲居然能立刻原谅杀子的仇人!谁听了见了不觉得悚然?不会为惨死的稚子鸣不平?
这段时间,赵姬快被真假交织的情绪逼疯了!
她真的不想见大儿子!
一看到他,她就想到那两个被活活处死的稚子——想到他们被带走前还在哭喊“母亲救我”;想到自己那时的沉默、那份无力;想到自己为了现实利益,永远不会选择为惨死的幼子们报仇。
假如停下对大儿子的谩骂,她心中就会浮现深刻的自我怀疑:我还算是个母亲吗?我有道德吗?我与禽兽有什么区别?我……还配活在世上吗?
结成椎形的发髻紧紧贴着弯下的腰背,赵姬哭得浑身颤抖,崩溃地道出那些对自我的叩问。
滚烫的泪水打湿嬴秧的衣衫,嬴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良久,赵姬哭够了,她抬起头,有些怔地看着目露怜惜的孙女,哑声道:“阳滋……你带我走吧。”
嬴秧:“啊?”
赵姬面上闪过恍惚与乞求之色,像溺水之人看见浮木。
“我不想见到你父,你父却每日都来……我睡不着、吃不下……日日梦见阿参被扯着头发拖走,梦见阿服被捂死,有时也梦见你父亲被嫪毐杀了,我在梦里总是在喊,也不知道像谁在喊……梦里嗓子都喊破了,醒来屋子里却静得可怕。”
她攥住嬴秧的手,声音几乎是哀求:“阳滋,你求求你父王,让大母离开吧,哪怕是将我放逐至僻远的泾阳掖好……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宫里了。”
嬴秧心口一紧。
她终于明白,历史上为何赵姬在一年后才愿意回咸阳与儿子和解。
丧子之痛哪有那么容易度过?
她确确实实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再劝刮胡子狠人渭阳君
嬴秧将赵姬的挣扎与需求说给嬴政。
秦王蹙眉,道:“假如太后在外乱言……”
“只要不看到您,她不会失态。”嬴秧顺嘴道出真相,看到亲爹脸上闪过被针扎痛的神色,她连忙找补道,“她需要一些时间原谅自己必会原谅您。”
这话有些绕,嬴政在心里念了两遍才理顺。
“你是说……”
“大母其实不恨您,她恨的是自己。”嬴秧恳求道,“在这世上,您是大母仅剩的最亲之至亲,您二人又有邯郸的情分,她一定会与您和解的,请您暂时与她保持距离,给她时间与空间,留着她慢慢想通。”
“无论如何,她失去了两个儿子啊。”
[尤其小的才生下来一年,她咋可能轻易接受。要是她对此心平气和,那才恐怖呢……]
“我知道了……”嬴政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寡人与华阳太后先回咸阳。”
没有他住大郑宫,太后去离宫住的道理,假如这样操作,母子俩的问题算是正式摆在台面上,反倒惹人非议。
只要他与华阳太后离雍,赵太后就是此地最尊贵的人,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离宫住也无所谓。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的母亲带回来?”嬴政盯着女儿不放,一副必须给个准话的表情。
嬴秧沉吟片刻,道:“今年秋收后?孩儿必要带着三方乡的收成向您与朝廷汇报的。”
嬴政有些忧郁地说道:“要是阿母那时不愿同往咸阳怎么办?”
“唔……”嬴秧觑了觑他,收回视线,然后又觑他。
“有话直说。”
“这有什么难的?您就装病呗……”嬴秧嘟囔。
“胡闹!”秦王轻斥道,“一国之君,康健非一人之事,岂能儿戏之?”
嬴秧像摇花手一样,手指在脸蛋附近飞舞,“不用装什么大病,就说面上起了疹子,需要刮胡子养面,正好您也不习惯无须见人,可以借此躲起来不见人,等大母回咸阳,您一见,心情变佳,疹子立马就消了,大母也不会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