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水里人有些震惊,就连涉顿也一愣,渭阳君派阿间回来时没说过这句话啊?为何赵啬夫忽然这样说?
涉顿脑海闪过一些模模糊糊的想法,可它们实在有悖常理,因此他将它们放了过去。
这个时代的女性从幼儿时期便很少出门见生人,阿乐面对一群陌生的贯水里男性,一直低着脑袋,她的出现让众人不解,她的表现让听到她出身农学室的贯水里人惊讶又怀疑。
可要说到阿乐的到来意味着一匹耕马、一把新铁犁和崭新的马挽具,事情就另算了!
立刻就有大户热情地看过来,阿乐只问:“谁家的地还没翻耕完?”
“阿水!你带乐女史和阿间去你家地头!”涉顿扬声喊道。
他已经说出决定,其他人不敢得罪他,只能讪讪闭嘴。
雍县地势北高南低,以雍水为护城河,支系小河流经的土地方便灌溉,人们便在此周围建立起村庄。贯水里最好的田地在河边,贫瘠的份地离河有一段距离。
阿乐带着涉间走了一遍最穷的十户人家份地。
冻灾发生后,离三方宫最近的贯水里受照顾颇多,遗憾的是,贯水里穷人得到的肥料和指导有限,这十户人家田地间的禾苗长势并不好。
造就贫穷秦人的因素有很多,贯水里穷户的原因不外乎“人丁稀少”“家人生病”“先人丧葬花费导致家穷”“犯法犯罪导致罚钱”“年景不好”这几样。
家中人丁稀少,耕不动地,种出的粮食只能勉强果腹,比如阿水一家四口只有两个成年人,要耕五十亩地,没有耕牛耕马铁犁,只有木制的木犁和耒耜,翻土艰难,播种浅且不均匀,除草只能靠手挨拔,夫妻俩十分勤恳,每年收成惨淡,入不敷出,欠债一年多过一年。
说到此处,阿水抹了把泪,“我家是下田,年景好时,亩产也只有一石。”想到无望的未来,他坐在自家门口,头埋在肩膀里,浑身抽动。
年景尚好时,上等田地亩产一石五斗(约90斤)以上,中等田地亩产一石二斗半(75斤),下等田地产一石(60斤)。阿水家一年收入五十石,两大两小四口人一年嚼用至少要四十五石,田租要交五石,刍藁税要交三十钱,还有买盐买麻等生活必需品花销……
阿水的妻子阿草站在门柱旁用手背擦眼角,背着弟弟的头女抿着嘴,用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阿乐和涉间。
涉间年轻,看到眼熟的同乡绝望,忍不住用剑柄戳了戳阿乐。
阿乐深吸一口气,细嫩的嗓音坚定地说道:“别哭!你家收成还有救!”
“你家的田不算下等,我有办法,能让它亩产一石五!”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看电影了,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每天都希望能写顺,不卡文我真能日万,怀念八千的自己_(:з」∠)_
第186章传术多艰(五千)嬴秧引发的
阿水抬起头,红着眼睛,却仍旧不敢轻信:“女、女史……真能行吗?”
阿乐轻轻抿了抿嘴,郑重道:“知道为什么我刚才要用锄头刨你家地么?我是想知道你家田地底子是个什么情况——”
“二寸之上为黄土,再往深挖,未及二寸半,土的颜色就变黑了。田地厚实,可你们家一直在用最浅的一层土种地,长此以往,土壤哪里还有肥力?听我的!把这些半死不活的苗拔了!”
“拔、拔了?!”
“不能啊!女史!不能拔啊!”
“不拔苗不重耕,今年秋收亩产至多不过半石(45斤)!差一些的亩产一钧)30斤!”阿乐从柔软的小女娘变成带着冷静坚定的农学子。她指着地头那片半黄不绿的禾苗,语气第一次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把师弟的马和犁借过来。只需两天半,你家地就能翻耕完!你家还有种子、肥料吗?”
阿水一家摇头。
“好的。”阿乐点了点头,掏出柳木版和炭笔写写画画。
阿水和阿草又开始流泪了,可他家怎么能与渭阳君派来的人对抗呢?满腹苦楚无路倾诉,他们只能流泪。
他家女儿见了,跑过去安慰父母:“阿父、阿母,这个‘农史’有带剑的涉家君子保护咧!她肯定不是胡说的!”
夫妻俩没力气和女儿争辩“有特殊待遇的人大概率是关系户”这种问题,他们整颗心泡在剧烈的痛苦里,他们闷着头去田里,磨磨蹭蹭地不肯拔苗。
之前板着脸装作沉稳的涉间对着阿乐露出苦瓜脸,阿乐摇摇头,“不用强逼,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涉间纳闷,即使地里收成再差,让庄稼人亲自拔掉生出的青苗无疑是一件天大的难事,除了强逼还有什么办法?哪个正常人会听信一个陌生女娘的话,主动拔掉自家青苗?能种出一斤粮食算一斤!
阿乐背着马挽具,牵着马行至一块份地前,这块地离阿水家与河水远,属于种得很差的地,阿水家劳动力不足,导致还有许多冻死的枯草散落在地里。
将新制的皮革挽具绑在涉间扛来的曲辕犁上,阿乐调整犁头,挥舞木策抽打马屁股。
“呼噜!”马儿喷了个响鼻,踢踢踏踏地朝前走,垫在马儿肩膀、围绕在马儿胸腹处的挽具连着绳子,带动轻巧的曲辕犁和扶着犁头的女娘。
哒—哒—哒——
噗嗤—沙沙—唰唰——
犁铲在土壤中推进,土块被切分捣散,翻卷至两旁,铁质的犁铲在偶然遇到草根和硬块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来自青海的祁连马强壮温顺,比牛更快的速度,以及比牛更多的工作时间——马可以在一天内工作八个小时,牛一天内只能工作五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