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裴宴就醒了。
窗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远处的丝竹声已经歇了,整座城笼在一种沉寂的、湿漉漉的晨雾里。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寒玉雨蜷在被子里,面朝外侧,呼吸绵长均匀,睡得正沉。
裴宴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晨光勾勒出寒玉雨蜷起的轮廓,旧外衫的领口滑下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细瘦的肩胛骨在被子底下微微突着。
他睡得毫无防备,手指松松搭在枕边,指甲盖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裴宴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坐起来,把布包拎到桌上,翻出昨天剩的半块干粮掰了放进嘴里嚼着。
他动作很轻,但寒玉雨还是醒了。那人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裴宴只是忽然感觉到背后的呼吸频率变了,原本绵长的节奏顿了一拍,然后恢复了均匀,但那种均匀是刻意调整过的,太平了,像装出来的。
裴宴没有回头,继续嚼干粮,翻着桌上那本地图册,把明镜城的内城布局又看了一遍。
身后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
寒玉雨坐起来了。裴宴听见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拖得很软,带着刚醒的鼻音,然后是一阵摸索衣物的窸窣动静,过了几息,脚步声走近,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捏着一颗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裴宴低头,看见一颗被油纸包着的蜜饯,糖霜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内侧透出琥珀色的痕迹。
"吃这个。"寒玉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干粮太硬了。"
裴宴回头看了他一眼。寒玉雨站在他身后,头发乱蓬蓬的,一缕翘在额角,眼睛半睁半闭着,看起来完全是刚醒没醒透的模样。
但他伸着的那只手很稳,指尖微微收拢着护住那颗蜜饯,像是怕掉了。
裴宴接过蜜饯剥开油纸放进嘴里含着,含含糊糊说了声"嗯"。
寒玉雨退回去坐在床沿,低头系外衫的系带。裴宴嚼着蜜饯的间隙偏头看了他一眼——
寒玉雨垂着眼睫系带子的模样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手指灵活地穿绕过布扣,但裴宴注意到他在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瞬,指尖在扣眼边缘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系。
那个停顿很短,寻常人不会留意,但裴宴从他捡到寒玉雨第一天起就在观察这个人,他太熟悉寒玉雨那些细微的习惯性动作了。
寒玉雨系好外衫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喝了半杯,然后靠着桌沿看裴宴收拾布包。
晨光从窗缝里落进来照着他侧脸,那层刚醒的朦胧正在一点点褪去,眉眼间浮起一种沉静的神色,和方才那副"没睡醒迷迷糊糊"的模样完全是两张面孔。
裴宴把地图册折好塞进怀里,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寒玉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间,眼底那层沉静飞快地收了起来,弯出一个软乎乎的、带点困意的笑:"走吧?"
裴宴看了他两息,说:"走吧。"
他率先迈步出了门。
寒玉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起来就是个乖巧懂事的病弱少年。
裴宴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但他听得见寒玉雨跟着他的脚步落得又轻又稳,和前段时间那副走两步就喘的样子截然不同。
寒玉雨似乎恢复的很好,之前从表面来看是这样。
其实裴宴能察觉出寒玉雨其实有在隐藏着什么,不论是之前看到的他不经意间漏出的灵力,还是有时他露出的淡漠表情。
但他也能感觉到其实寒玉雨并没有很想瞒着他,有些时候,对方更像刻意弄出点破绽试探他的底线。
裴宴倒是觉得无所谓,人有点小心思也正常。
如果真是像寒玉雨表现的那么柔弱,他才担心呢,什么时候被豺狼叼走吃了都不知道。
而且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身份尊贵的贵公子却身受重伤被他一个路过的人在森林捡到,他有所顾忌、藏着秘密不奇怪。
时隔多日,二人终于离开了那作为临时庇护所的石洞,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明镜城是个海边城镇,通海贸易繁荣,曾经在这里定居的人以生产琉璃谋生,所以这里被叫做明镜城。
明镜城在兴盛贸易的滋养下逐渐扩大规模,变成远近闻名的大城,后来仙界看中此块地界,便派人与城中城主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