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响过第三遍,后屋窗纸还蒙着一层青灰。
掌院嬷嬷掀帘进来时,胡柚柚刚系好衣带。她背脊一紧,转回身垂手站好:「嬷嬷。」
掌院没应声,径直走到她面前。
掌院的手指在帖面上停了一息,「政事堂的先生们点了名,要听你自己弹。」
胡柚柚攥着帖,指尖发紧:「不敢的,嬷嬷。奴昨日不是已经……」她咽下后半句。
「昨日是昨日。」掌院收回手,拢进袖里,「你今日去政事堂,好好弹。」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三个字落得又稳又重,「别辜负。」
别辜负。她掀帘出去,帘脚落下来,带进一阵冷风。
胡柚柚低头展开昨夜的帖:政事堂的印,太常寺的批,日期写着腊月十七。和昨夜那张并在一处,笔迹同出一手。她把帖贴身收好,指尖隔着衣料碰了碰胸口那本批注原本。纸页硬硬地抵着肋骨,带着一夜体温。
「妹妹起了?」
柳绡月的声音从门边飘进来。她端着一只青瓷盏,跨过门槛,笑吟吟地走近:「这么早,嬷嬷就来过了?」
「姐姐。」胡柚柚转身,脸上已经挂好那副惯常的软和,「嬷嬷来过了。」
「政事堂的帖?」柳绡月把盏递到她手边,指尖在盏沿上一碰,「这样冷的卯时,喝口热的再走。」
汤是热的。白雾浮起来,一股温润的药气裹着甜香撞进鼻尖。胡柚柚接过盏,低头在那团白雾里多停了一瞬。这药气她认得。又端来了,还是那个来路,仍有一味她叫不出名目的药材,可那味道和柳绡月袖口常年积着的气息,是同一条根上结出来的。胡柚柚至今不好判断柳绡月到底有什么目的,但她也不好拂了柳绡月的面子。
「谢姐姐惦记。」胡柚柚没犹豫,捧起盏,当面喝了一口。汤液滚过喉头,温的。她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盏,袖口顺势在唇边蹭过,那一点残液无声地渗进袖底的绵布里。
柳绡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妹妹这几日气色好了。前儿望日宴上那一曲,把满座的魂都勾去了。」
「姐姐说笑了。」胡柚柚低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奴哪配。」
「怎的不配。」柳绡月笑着,话里裹着一层听不出来历的东西,「妹妹这一去政事堂,可要好好弹,别辜负了嬷嬷的心意。」
别辜负。胡柚柚今早第二回听见这三个字。头一回从掌院的嘴里出来,第二回从柳绡月的嘴里出来,味道全然不同。
胡柚柚把空盏递回去:「奴省得。」她顿了顿,「姐姐今日不出去?」
「我歇一日。」柳绡月接过盏,走到门边又回头,「妹妹路上当心,雪天路滑。」
胡柚柚在门边站了片刻,看那道身影穿过天井,消失在院门拐角。晨光还没起来,砖缝里结着一层薄霜,柳绡月的裙摆扫过霜面,没有回头。她收回视线,又摸了摸胸口的批注原本,转身去取琴。
政事堂的侧厅比同心院暖得多。炭盆烧在屏风后,热气隔着画屏漫过来,把窗纸上的霜都烘化了。侧厅里只坐着一个人,裴珩。胡柚柚进门时他抬了抬眼,没说话,又落回手里的笔上。她行了礼,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跪坐在琴案前,膝下的垫席是新铺的,浆洗过的硬挺。她把琴摆正,指尖搭上弦,先试了两声。空弦的嗡鸣在厅里荡开,沉进满室的纸墨气里。
她弹的是《雪狐谣》,批注本上的第二十三行,曲眼那段雪落拟音。这些日子她早把这段弹得闭着眼都不会出错。可今日她弹得涩,第三转的落拍压慢了半拍,让声音里带出一丝滞。这是她惯常的藏法:藏拙的节拍要做得像气息不足,像腕力不稳,像这支曲子她还没练到火候。
弹到第三转,落拍压下去的那一瞬,案侧的笔声停了。
「这处落拍。」
胡柚柚指尖一颤,弦上的尾音断了。
「你弹涩了。」裴珩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低下去半度,像一句话在唇边悬了一悬,「第三转的节拍,我批过。」
她没有抬头。她盯着琴弦上那道描金的纹路,把它看得清清楚楚。
「藏拙,也不是你这么藏的。」
屋里静下来。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指尖按在琴弦上,按得太重,弦槽的描金硌进指腹,微微发疼。她连呼吸都停了,那半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他说的是哪行字,她心里清楚。批注里那句雪落的气口,前日望日宴上被她用活了,把一声几近露馅的狐鸣化进雪落的声音里。满座喝彩,他说那行字用得好。那不是一句教气口的批注。那一句是在告诉她,他听得出来,她哪一处的节拍是真的,哪一处是藏起来的。而胡柚柚今日把藏起来的那处弹到他面前,裴珩当面点破了。
那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像水泡从深水里冒出来:他知道多少。
她没有想逃。她甚至没想怎么把话圆回去。她满心都是那一句:他知道多少,还知道多少。
这个发觉比什么都让她怕。
尾椎深处泛起一阵酸麻的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耳尖烫起来,烫得她能感觉到衣领下那一层薄薄的毛竖了一下。胡柚柚死死按住那口气,拇指掐进琴弦与琴柱的夹角里,弦勒得指腹发白,把那点痒意一寸一寸压回去。心脉跟着绞了一记,闷闷的,从胸口深处泛上来一丝腥甜。她咽下那口腥甜。
指尖那一点暖意薄了一分。轻得像一根线被抽走了一截,但确实少了。
她始终没有接话。
屋里安静着,两息,或许更长。案侧的笔声重新响起来,沙沙的,像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批卷子间隙随口一提。她盯着琴弦,把那道描金纹路看了又看,心底却有一个念头慢慢落定:下一回考校,她要弹一个节拍给他听。一个漂亮的、破绽明显的、他一定会再开口的节拍。她要他再多说一句。
案前那盏凉茶被人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