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课刚散,前院值房的门帘掀开一道缝。掌院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胡柚柚,进来。」
胡柚柚跨过门槛。房里炭火烧得旺,暖得后颈发痒。掌院坐在案后,手边压着一张大红帖子,印泥还没干透,靖国公府的。帖子底下露出一叠白纸,边角写着半个「验」字。
「升了等,规矩也升一等。」掌院把帖子换了个位置,「按例,升上等要复验皮肉。日子定腊月初四。」
她指尖抵住袖底那截蘸了药汁的布条。皮肉倒还在其次,她先算的是妖元。验身要近身,近身到她一臂之内,狐迹压不压得住,妖元又要蚀几寸。
「奴遵例。」
「靖国公府望日请你过府合乐。」掌院起身,从架格上取下一册旧档,拂了拂封皮上的灰,「贵人的帖子压着,教坊司先替你验清楚,免得冲撞。这一回,旧档比对新册,皮肉加查旧伤。」
旧档比对。皮肉加查。胡柚柚垂着眼,面上不敢带出什么,心口却沉下去一寸。旧档,她乐籍名下那份旧档里记着什么,掌院比她清楚。
门外帘缝探进一只手,递进一只公函,封皮上钤着政事堂的印。掌院接过,拆开,就着天光看。她脸上那点掂人的意味收了回去,平得不剩一丝。
半晌,她把公文压到案角:「政事堂来文,加严逾例。按旧例收档。」
胡柚柚怔住。按旧例,旧档不比,皮肉不专察,她后腰那道旧伤应当不会被特意过问。
掌院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有人替你周全。外头都传你上头有人。」
「奴不敢。」胡柚柚低头,喉咙里那口气不敢松。
「复验照旧。去吧。」
胡柚柚退出去。帘子落下,炭气隔断,腊月的风兜头浇下来。她站定,指尖还抵着那截布条。那纸公文卡在复验前一天落地,政事堂的手,怎么会伸到教坊司的验身上去。她想不明白,也不敢想。风把念头吹散了,她拢好衣领,往杂舍走。
腊月初四卯正,侧厢复验房里天光灰白。炭盆摆在门槛边,热气到不了案前。案上摞着名册,笔墨,一方砚台。
簿吏唱名:「同心院,上等伶官胡氏,复验。」她应了一声。
掌院坐案后,面前摊着新册。新册翻开的那页,她的名字是新写的,墨色还亮。掌院伸手,从名册底下抽出一册旧档,指节在案角那封公文上停住,没碰它,翻开旧册。两名嬷嬷分立两侧,一验一记。
「验手。」她伸手。嬷嬷托住她手腕,指腹按过掌心,按过指缝。皂角气钻进鼻子。她的手稳着。
「验颈。」她仰头。嬷嬷的指腹从耳后滑下来,擦过锁骨。她喉咙发紧,咽了咽,没躲。
「解了外衫。」
她解。外衫褪到腰际,冷空气贴上脊背,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没抖,不能抖。
嬷嬷的视线在她脊背上巡了一遍:「背无瘢。肩无旧伤。腰。」
指腹落上她后腰那道旧伤的一瞬,尾椎酸麻,一根烧红的针从尾骨往上挑的滋味。手背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雪地反光那种白,一闪。胡柚柚借着侧身躲开的动作,袖口扫过手背,光没进布纹里。
来不及想那是什么,她先笑出来:「嬷嬷手凉,奴受不住。」声音颤了,听着真是怕痒。
验身嬷嬷的手落空。记档嬷嬷停笔,看她。
她借着弯腰的姿势,双手拢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把尾椎那团热一寸寸摁回去。心脉绞紧,喉间泛腥。她咽下去,腥味沉进胃里。
「……多大了,还怕痒。」验身嬷嬷收回手,说了句「把衣裳穿上」。
胡柚柚穿衣裳。手指不听使唤,系带子打了个来回。她压着那股酸麻,把带子系好,外衫理平,低头瞄了一眼手背。干干净净的。她没敢再想,垂下袖口,盖住那只手。
掌院没抬头。纸页翻动的声音从案后一声一声传过来。旧册封皮的颜色比新册深,边角磨得发白,掌院的指尖在某一行停住。那一行末了,她瞥见一个「死」字,一个「断」字。
胡柚柚站在三步开外,呼吸没有乱。她不敢乱。她知道那行字记着什么:雪夜,自缢,后屋,梁上。她附身醒来的头一刻,那具身子就吊在绳上,脚尖离地三寸。
掌院看了很久,久到她系好带子,站直,把鬓发拢平。掌院的目光从旧册上抬起来,往她腰后落了落,又收回去。执笔,落勾,收档。指腹顺着纸页边沿捻过一道旧痕。
「验毕。」簿吏道。
胡柚柚行过礼,退出侧厢。走出门,天光白得像刀。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
她顺着墙根走,步子稳。没人看她。她低头捻起袖底那截布条,凑近鼻尖。
汤液的余味还留在布纹里。今天的鼻子比平日尖,或许是复验悬着的心还没落定。她辨出一缕新东西:苦底,与前几盏汤里的药味同源,却重得多,一股焙过的焦苦气。她叫不出名字。胡柚柚把布条重新收进贴身暗袋,按了按。
走完廊子,风从侧厢那边卷过来,吹得耳朵根发凉。她抬手揉了揉脸,指腹路过嘴角,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