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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1页)

冬月二十二的清晨,霜把院里的石阶裹了一层白。晨课的伶官在廊下站成两排,呵气成雾。掌院嬷嬷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托着那册记名簿,先念柳绡月,顿了顿,念出胡柚柚三个字。

廊下静了两息。斜前方那个缠琴穗的小伶手指停了,穗子垂下去。有人从后头轻轻「哟」了一声。掌院没抬头,笔尖在记名簿上悬了悬,像要往胡柚柚名字旁边添一行字,又收了回去。「规矩照旧,验腰牌,搜衣箱,止步乐棚。乐棚外头一步不许走。走错一步,教坊司上下连坐。」她的声音平板,像念了八百遍的令。

胡柚柚低头应:「是。」声音稳当,没漏气。她站在人群里,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像初冬的雪,落得轻,攒得厚。她升二等那日,也是这满院的目光。明日是入宫。同一双眼睛,两种看法。这念头只转了一下,她就按下去。晨课照上,曲子照练。

散队时,后头几个伶官走着说着。「入宫承应,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上回入宫的,抬回来嗓子都哑了。」「她倒好,有人前脚替她递谱子,后脚就进瑶光殿。」「谁递的?听说是那位宰辅,向乐坊管事要走雪狐谣的谱子。那支曲儿,姓了裴了。」有人低低地笑,笑声不大,尖。

胡柚柚走过廊下,一字不落进耳朵,步子没停。同屋小伶小跑两步跟上来,压着嗓子:「你别听她们的。你升二等,是掌院点过头夸过的。」

胡柚柚说:「都是掌院的恩典。」又走了两步,轻声问:「谱子的事,院里传几天了?」

小伶想了想:「今儿第三天了。东市管事那边的口风,说宰辅点名要的,乐坊管事连夜抄了一份送过去。」她没再问。脚底下踩着霜,薄薄一层,踩碎的声音很干净。

傍晚,胡柚柚从东市轮值回来,一个南苑乐师在院门口檐下站着,像是等了有一会儿。那人她认得,南苑别院的乐师,奉调入城协宫宴雅乐。他见了她,拱拱手:「胡姑娘。赵乐正托我带句话。」她站住:「赵乐正?」

「他说,宫宴弦律,须自校,莫经旁人的手。」

她愣了愣:「……就这一句?」

乐师点头:「他让我跟你说,好曲子,不怕慢。」

她道了谢,又问:「赵乐正可好?」

「好。南苑那边走不开,他差不了身。」

「劳驾了。」她行了礼,看着乐师走远,衣裳下摆沾着南苑坡地的泥,一深一浅踩进暮色里。

弦律自校,莫经旁人的手。旁人是谁,他没说,她心里有数。

宫宴前夜,后屋的窗纸让风鼓得一松一紧。胡柚柚蹲在木箱前,打开箱盖,樟木和旧纸的气味扑上来。箱底压着原主的私抄谱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她翻到雪落拟音段,停住。这一段是原主藏下的,从不在人前露过一行。那日东市独场,她借了它的骨架,唱红了雪狐谣。今夜入宫,她又把这段的气息借出来,安进升平乐第三句的收尾处,气口像雪落之前风先静了一静。她低声哼了两遍,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节奏。曲牌是死的,人是活的。弦要是断了,谱还在她肚子里。

谱册底下压着一页黄纸,边角裁得不齐。她抽出来。纸上写着胡柚柚的名字、年庚、乐籍的名目,末行一道小字批注,笔迹陌生,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懂。但她知道这页纸不能留给人翻。箱底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给人翻。她把黄纸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又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是那盏暖身药的药渣。纸角潮了,她换了张干纸重包,照样揣回怀里。那味认不出的药,苦里带一丝甜腥。她住山里百年,见过、闻过、啃过的草木比人多,认不出的才反常。绡月姐姐送药时是笑着的。暖身药,入了宫,御前炭火金贵,别冻着。她当时接过来喝了,药效暖得过了头,后半夜掀了半床被,出了一层薄汗,心口那处旧疾反倒隐隐发了两回紧。今夜想起来,那点紧又浮上来几息。

她吹了灯,躺下。怀里两样东西,一页黄纸,一包药渣,隔着衣料挨着心口。她想起绡月姐姐送药时的笑,想起一弦那句弦律自校的托话。她数着窗外的风声,像数山里的雪,数了很久才睡着。

冬月二十三,天没亮透。承应队的车马停在宫门外,领队婆子清点人数,腰牌一一递进去。宫门很高,门洞里的风带着石头的冷。验牌处立着两列禁卫,执的都是真家伙,铁器的凉气在冬晨里格外砭人。

胡柚柚递上腰牌,报名字:「西教坊同心院,二等乐工,胡柚柚。」禁卫对了对牌,挥手。衣箱被翻开,一件青灰乐衫,一件月白中衣,两根替换旧弦。禁卫把乐衫抖开,抖了抖,放回去,又打开琴匣看了一眼,合上。她站着,站得很直,怀里那页黄纸贴着心口,不敢喘大气。

一个圆脸的内侍捧着名录,一行一行对下来,对到她的名字,停了一下,低声念:「胡柚柚。哦,你就是东市唱雪狐谣的那个,狐目伶官。」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专门说给她听。旁边禁卫没听清,或没当回事。

她后颈的绒发竖了一瞬,压住了,低头道:「正是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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