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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艺(第1页)

冬月十五,望日。

天光泛青,前院考艺场的线香刚点上,烟气直直往上升,满堂没有一丝风。正堂长案上摊开考艺登记册,掌院嬷嬷端坐上首。两个乐正分立两侧,一个执笔,一个抱戒尺。上等伶官的座席排在侧边,柳绡月坐在最前,穿一件月白绣衫,广袖垂在膝上。

末等散乐在堂下列队,谁都不敢出声。胡柚柚站在最末,袖口那道补丁她今早多缝了两针,针脚压在衣料底下,看不出线头。

考艺核名有些快。掌院念一个,应一个,笔尖在册上划一道。

「胡柚柚。」

她上前半步,应了一声。掌院抬眼,笔尖在她名字那行停了一息。就这个空当,她瞥见册上原主名字底下的批语。历年考语排得密密匝匝,年年都是「欠精进」,一笔比一笔潦草,从无一回升等。掌院的笔尖在那行字上顿住,像要添什么,最后只落下一勾。

她退回列中,心口发紧。

杂役开始发谱。朔望考艺,谱册由掌院锁着,当早取出,按名分发,不许提前预备。轮到她,杂役把一册薄谱递到手边。

她指尖没碰纸面,鼻尖先动了。新墨的气味压在一张旧纸的尘味底下,极浅,又被案角的檀香盖住一半。旁人闻不出,她分得清。前世身为狐时,她连隔夜露水和晨露的气味都分得开,这点墨是昨夜落的,没散透。

她接谱,低头,退进队列,翻开第一页。曲牌名《月明》,晨课练得最熟的一支。翻到中段时,指尖停住。这页纸色比前后页浅,接口的毛茬是新的,指腹搓过去有微涩的触感。有两处调式符号用墨笔涂改过,新墨叠着旧墨,添出的符号和全册框格对不上。

她把整支曲在心里过了一遍。曲牌没变,中段的工尺却换了路数。照这页谱弹,一触弦即错,错得人人可见。

她合上谱册。晨课那支《月明》,她背过很多遍,完整过门刻在指节里。

候场还有两炷香。她把那页错谱又看了两遍。新的撕痕,新的墨,涂改过的符号,哪一样都经不起细看。谁的手能伸进掌院锁着的谱册?她不知道。她把谱合拢,抱在怀里,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柳绡月在侧座望过来,笑了笑:「柚柚妹妹,今日手稳些,姐姐等你一曲。」

她欠身:「多谢姐姐。」把谱册抱得更紧。

轮到她了。

掌院点她的名。她抱谱上前,在堂中站定。琴是考艺场备的,弦新换过。她跪坐到琴案前,把谱册摊开,翻到第一页,然后闭了闭眼。

这一个呼吸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

她落指。第一声起得很低,像风从山坳口露出头来。第二段,她没停,指尖顺着刻在骨头里的节奏滑过去。过门,转音,回环,一气呵成。错页上那些工尺,她一眼都没看。她弹出的每一个音,都落在晨课记住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末段收束,她压了一个极轻的滑音。余音在堂里荡开,嗡嗡地转。

满堂静。

执笔的乐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点没回过神的东西:「这手……不像末等散乐的本事。」

堂下响起一阵碎音。斜前方一个小伶手里的琴穗晃了晃,被她慌忙攥住。

掌院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绕过案头,走到胡柚柚面前。胡柚柚把谱册双手呈上。

掌院接过,一页一页翻,手指按着谱行走。翻到中段,她的手停了。掌院用指腹捻过接口处那道新撕痕,捻得极慢。这不是翻书的手势,是捻线头的手势。胡柚柚见过。

掌院抬了眼。目光从谱册上抬起来,扫过全场。执笔的乐正,廊下候命的小丫头,侧座的上等伶官,她一一扫过去,目光落处不停。

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侧座的柳绡月在这时候垂了眼,理了理袖口。理得很轻,两下,指尖在袖缘上捻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一瞬,她的呼吸漏了一拍。

胡柚柚没有看见。她垂着眼,盯着案脚的木纹。

掌院合上谱册,放回长案,声音不高不低:「谱册收差了,拿错了。院里的不是。」

那只攥着琴穗的手松开了。

掌院转向她:「临场救谱,有胆有底。从今儿起,你升二等。」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雪夜那顿杖,一并勾了。」

胡柚柚跪下去,额头触地:「谢掌院。」

她退进队列,站定。堂口灌进来一阵风,火烛晃了晃。她站在那些目光里,后背绷得发紧。

雪夜那顿杖了了。可满场的人把她记住了。前院的议论已经在队列里鼓动起来。斜前方那小伶侧过半个身子,用气音说:「她不是末等吗?上回晨课还挨记的……」

旁边的人用肘碰了碰她,她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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