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片四合院的居委会施个再简单不过的消声咒,我就不会在邻居的大喊大叫里起床了。
朦朦胧胧间,我听不清,入耳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声在愤怒地咆哮,随后又戛然失声。
与之相回应的是冰冷的沉默。随即摔门的轰隆声振耳欲聋。院内大桅子树上的四翼三尾锦鸡惊惶地在枝杈间横冲直撞,最后消失在屋檐后,响亮的啼声闪过一刹,几片鸡毛和树叶轻飘飘落在地上。
周围又归于沉寂。一切又尤如往日每个清晨般静谧美好。
我是彻彻底底清醒了。
就在清醒的霎那,我猛得看见恐怖的时针、分针、秒针正在汹汹逼近7点———还有一个小时,中国最高魔法政府中华术法联合会的总事务部部长大选第一次听证会就要开幕了。
就在昨晚,身为术法科外教的我刚在石中学堂做完学术讲座分析了中外家居咒语的十一种特征和十二种共性,正走在路上,抬头见一只笨头笨脑的信鸽攀在一根树枝上鬼迷日眼地盯着自己,随即俶然掠过头顶,把我的苏格兰网格帽扇翻在地。当我稀里糊涂地拾起帽子,发现里面多了一卷信笺。
高級教員、新聞辦公室特邀記者李察先生:
我部誠摯地邀請您出席第二十四届總事務部部長大選第一次聽證會。萬望在羿日早晨八時之前到達中華術法聯合會·中國巫師聯合會協商大會堂参會。
體泰安恙,來途順遂。
中華術法聯合會
謹上
癸卯年九月九日
中国魔法界尽管早在1970年就推行简体汉字了,但官方文书仍坚持用繁体书写,当然主要是为了照顾尚健在并且爱发牢骚的守旧派的感受,然而民间并不因此感到困扰,毕竟多数符咒须用繁体甚至古体书写。我自18岁来到这片陌生的沃土,生活工作了约莫八年,自认为对汉字了如指掌,但是看到这么多的笔画还是会脑筋一紧。信件正上方盖着深金的华法会(中华术法联合会)龙头徽章正不得地闪烁着黄澄澄的光。
我刚要将信收起,就在将其对折的瞬间,信纸俟然挣飞到半空,燃起了若隐若现的荧火,整张纸仿佛被无形的利刀呈十字形裁断,随后飘然降落,四张碎片抟起火舌,落地成灰。
我并非是头一回收到华法会的信件,相反,华法会的外务部似乎很乐意给我写信,只是头一回以这样诡异的方式收到来信,心里隐隐作怪。
我从思索中回过神,迟疑地穿上一件藏蓝色大衣。刚才发生的一切我只当是邢女士和她丈夫又一次的家庭争吵———婚姻自然是常常喧哗的。穿戴齐全踏出房门,院子里安静的很,若没有忙事,中国巫师们很乐意一觉睡到晚餐。越过大栀子树,外面似乎有火光。由于施放了家宅保护咒,我在院内听不到院外的声音。一走出去,大街上的景象证实了我不安的猜想。满天是飞扬的传单,白纸黑字遮天蔽日,疯狂摇荡着、震动着。我顺手抓住一张,上写着:
背叛!陰謀!教唆!分裂!獨裁!
伪君子纵横党!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九月三日,银行长端木綋、外务部副长戴名等多名纵横党藉官员罔顾事实弹劾秘书长林姚。纵横党魁之一、华法会交通部部长汪之亭公然以贪污罪名诬陷林姚。
九月四日,汪之亭迫使林姚辞职,顶替上位。
九月五日,林姚因受“调查期”遭到非法软禁;纵横党妄图主导大选。
林秘书长无罪!纵横党伪君子,真小人!
释放林秘书长!罢黜汪贼!
和光党万岁!!!和光党万岁!!!和尘同光!!!
时间恍若隔世,我早已面色煞白。和光党与纵横党,是一母同胞的冤家。在1900年华法会成立之前,他们都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革新派”,或是封建巫师政府钦天监口中的“造反倾覆者”和“乱党”。但自从分裂为两党,和光党牵头组建华法会后,两党就矛盾不断。与从前的神秘人里德尔与极端主义者格林德沃所挑起冲突的根源一致,无非是麻瓜世界与魔法世界的矛盾,这矛盾由来已久,在相当长的时期内不会消亡,说大也大,说小可小,一旦激化必将是一场血雨腥风。(注:在中国,不会魔法的人被称为俗人,而另一种称呼“无灵人”则更有歧视意味。)
在传单的纷纷攘攘的裹挟中,又纷纷踏来一群义愤填膺的游行队伍,与前一支队伍有些不同,他们更加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