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迟迟不肯结契的理由,正与这位失踪的人鱼之王有关。宣几文低头看着这间空无一人的居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确信。——只要找到复朝伊的线索,也许一切就能顺理成章。屋内静得出奇。宣几文沿着墙侧缓步前行,指尖不经意掠过石案与架几,灰尘薄而均匀,没有近期翻动的痕迹。直到他在靠内的一处矮柜前停下。柜门半掩。他伸手推开,里面并无贵重器物,只放着一只狭长的木匣。木匣外侧有雕刻着宝石的纹路,线条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边角却未见腐坏。将那木匣取出,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叠折放整齐的纸页。纸张并非人族常用之物,质地柔韧,色泽偏浅,边缘带着极淡的珠光。他只看了一眼,便确认了——这是人鱼王族所用的信纸。最上方一页,字迹端正而克制。他认得这种字。笔锋收得很紧,每一笔都像是经过思量才落下。那像书信一样的笔迹,又像是一种自言自语般的记录。宣几文低头细看。——“吾已回到玄渊。”只有这样简短的一行。后面的几页,字迹渐渐松动起来,内容零散,并不连贯,更像是断续的书札与未竟的信稿。他看到其中一页写着:“这里与记忆中并无不同,只是太安静了。若你在,想必会嫌它空得过分。”又一页:“镜已覆起。吾不想再看见自己的影子。”宣几文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字迹在后段出现了明显变化,行文变得简短而果决。“玄渊不能久留。”“…也许,沙漠中才有吾要的答案。”“沙漠”二字写得极重,几乎压破了纸面。紧接着的一页,只有寥寥数行:“那里有花。”“在极热与极旱之地,极暗与极明之处……”“若能寻到,或许——”字句在此处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是整叠书信中唯一完整的一封。字迹重新变得平稳,却透出一种刻意的克制。“我不知这封信是否会被送出。”“若汝收到了它,便当作吾仍在路上。”“若收不到——”后面的内容,被撕去了一角。宣几文合上木匣,许久没有动。他这才意识到,这些书信中,所有称呼与姓名都被刻意省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汝”。而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些信,被整齐地收在这里,像是写信之人早已预料到结局,却仍然选择留下些什么。宣几文抬起头,看向屋内那面倒扣的铜镜。人鱼之王曾回到这里,留下痕迹。而那之后,或许又独自踏上了前往沙漠的路。他是在寻找那朵花么?那又为何要留下这些书信?那个始终没有出现在信中的人,又是谁?-------将这些信函收入囊中,宣几文循着海中残留的光亮浮上海面。甫一上岸,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沉重如铁。他踉跄几步,才站稳脚跟,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声,断断续续,在空旷的海岸线上显得格外清晰。不多时,他便看见了海面上的白点。那是一艘渔船,顺着退潮后的航道缓缓驶来。随着距离拉近,船影渐渐清晰,甲板上堆着新捕的鱼,银鳞在暮色中反射出暗淡的光。宣几文招手示意。渔船靠岸后,船上之人只是随意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不像落难之人,也未多问。渔民只说,这一带近年鲜少有人来,更别提下海探访玄渊。“你从那片海里上来?”有人皱眉问了一句。宣几文没有正面回答,只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可曾听说过沙漠里的花?”那人先是一愣,随即摇头。“沙漠里还能长什么花?”回到人族聚居的港市后,宣几文开始在集市中打听消息。他问过商贩、旅人、走货的骆驼队,也问过酒肆中见多识广的行脚人。多数人只是笑笑,觉得他在听信无稽之谈;也有人压低声音,提起些零碎的传闻——有人说,极西之地的沙漠深处,偶尔会在暴风之后开出一夜之花;有人说,那花不靠水而生,只在将死之地盛放;年长的人说,若非亲眼所见,最好不要相信。线索零散而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沙漠。数日之后,宣几文备齐行装,随一支商队离开了港市。当城镇的轮廓被风沙吞没在身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海的气息仍残留在衣物上,而前方,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