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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页）

他不知道那朵花是否真实存在。也不知道，踏入沙漠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入夜后的沙漠，并不全然死寂。风停下来的时候，沙丘像一片凝固的海，起伏连绵。月光铺在沙面上，将白日里粗粝的纹理抹平，只留下柔软而无差别的亮色。一行人停下寄宿之时，已是深夜。篝火升起，映得周围人影拉长又缩短。骆驼低低嘶鸣，偶尔踏动沙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立刻歇下。沙漠的夜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仿佛有什么让他警觉着，不时望向远方。他披上斗篷，离开营地几步，独自站在月光下。就在那一刻，他感到，风忽然变了。不是突如其来的狂风，而是一阵极轻的流动，贴着地面掠过，卷起一层薄薄的沙。沙粒在空中旋转，却并不凌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牵引着。宣几文下意识屏住呼吸。那片沙，正在发光。并非真正的光，而是一种月光的折射。细小的沙粒被风托起，又缓缓落下，在地面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痕迹。像一条路。那条“路”并不笔直，而是蜿蜒向远处的沙丘深处，最终没入黑暗之中。宣几文心头一震。他想起书信中那几行断句——“那里有花。”“在极热与极旱，极暗与极明之地。”这条路，仿佛正是为此而生。他并未立刻追随，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风势渐强，那条由沙粒组成的轨迹却始终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不远处的商队无人察觉。篝火依旧安静燃烧，夜色平稳得近乎虚假。宣几文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邀请。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发出细微的声响。就在他靠近那条“沙路”的瞬间，地面忽然变得柔软起来。他停住脚步，那种失重感随之消失。沙面重新变得坚实，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宣几文低头看去。那片沙地的颜色，与周围并无不同。若不是方才的感觉，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只是错觉。流沙。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浮现，却又很快被压下。因为那条由沙粒构成的轨迹，依旧存在。它安静地延伸向远方，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是在月下安静地闪闪发光。宣几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若有人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带着某种目的，怀着某种执念，是极难拒绝的。尤其是，当那人已经走了很远，很久。他站在原地良久，最终转身回到营地。天色将明未明时，风再度起了变化。宣几文醒得很早。沙漠的夜在不知不觉中褪去，月光尚未完全消散，天际却已泛起一线灰白。他披上斗篷，循着昨夜轨迹的方向，独自离开营地。沙丘之间的地形，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平坦，却也更难辨认。脚下的沙质变得细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行至一处低洼地带时，脚步忽然停住。那里的沙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并非明显的陷落，而是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反复扰动过。细碎的涡纹向中心收拢，又在某个位置戛然而止。宣几文没有贸然靠近。他蹲下身，伸手拨开表层沙粒。一枚物事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枚呈淡银色的薄片，边缘已经失去光泽，却从形状和纹路看出是一枚鳞片。与人鱼族常见的装饰不同，这枚鳞片被穿孔打磨过，显然曾被当作贴身之物佩戴。宣几文屏住呼吸。他继续清理沙面，又发现了几样零碎的物事——一枚磨损严重的骨饰，形制古旧；一截断裂的金属链，链节已被沙粒填满；以及，一只几乎被沙埋没的指环，中间是一颗巨大的水晶宝石，贵重地极不寻常。它们散落在流沙边缘，彼此之间没有规律，却又集中在同一片区域，像是行走之人，在逐渐失去支撑的过程中，随身之物一点点滑落，以及，不可逆的下沉。宣几文站起身，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片凹陷的中心。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花。那是一簇贴近地面的细小花枝，从沙中生长出来。花色极淡，近乎透明，在晨光与残余月色的交错中，微微泛着冷光。花瓣薄得像一层将碎未碎的膜，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弧度，仿佛随时会在风中消散。宣几文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它生长在流沙边缘，根部却牢牢扎入深处，在最不稳定的地带，反而显得异常安静。他忽然明白了传言的含义。——不靠水而生。——在将死之地，才会出现。宣几文没有立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