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响得比上去时更碎。沈亦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还捏着笔帽,走到一楼才想起来把笔帽套回去。
魏长山没有看他,只拿下巴点了点侧屋:“进去。钱会计等你。”
侧屋比堂屋更窄。
一盏灯管,两张桌,墙上贴着发黄的值班表。
钱小柱已经坐着,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面前摊开一本账,三把锁的钥匙圈压在账角上。
他看见沈亦,先站起来,又觉得自己不该站,半蹲着点了点头。
“钱会计,您好。我是沈亦,刚到。魏书记说晚上有一页表。”
“沈……沈干事。”钱小柱声音低,“不是什么大表。上面要人口和卫生的数。往年都是翟副书记填。我只能把旧的翻给你看。新的,我做不了主。”
沈亦把“干事”两个字接住,没有纠正。镇里还没有给他一张桌,村里更不会先给他一个准的称呼。
“那我听您的。旧表在哪,您方便让我看一眼吗?”
钱小柱看了一眼堂屋方向。魏长山的茶杯响了一下。他这才把账本翻到夹着一张打印纸的地方,推过来,指头却按着数字,不让沈亦一下看全。
“人户数按去年。改厕数也按去年。环境整治……这行空着。空着的不能自己编。”钱小柱压着嗓子,“编了,签字的是村,不是你。”
“我明白。没有魏书记点头,空着的我先空着。”
钱小柱像是松了半口气,把按着的手指挪开。表头印着望川县某项迎检的附表,填表人一栏还是翟守成三个字,日期停在上周。
沈亦问:“钱会计,这一栏要不要改成现在填的人?”
“改不改,我做不了主。”钱小柱把钥匙圈转了一圈,“你问魏书记。”
沈亦把表端到堂屋。魏长山还在喝那杯发死的茶,电视关着,屏幕上落灰。
“魏书记,表我看过了。有两行是空的。填表人还是翟副书记的名字。您看,我是按去年的数抄,空着的先空,还是……”
“抄去年的。”魏长山说,“名字先别改。他回来认。”
“好的。空着的呢?”
“空着。”魏长山抬眼,“上面要是问,就说人在医院。别替他编下一步。”
“是。”
沈亦回到侧屋,按他说的抄。钱小柱在旁边看,偶尔指一下哪一行小数点不能点错。两人谁也不多说话。灯管电流声细,像有人在墙里走。
抄到一半,门外有人喊:“老魏——”
声音热,带着笑。
刘本厚进门的时候先把金链往衣领里掖了掖,其实链子细,掖不掖都一样。
他看见沈亦,眼睛一亮,跨过来要握手,手心是潮的。
“小沈是吧?听说了,镇上新来的。我是本村主任,刘本厚。魏书记没招呼你吃饭吧?”
沈亦立刻站起来:“刘主任好。我是沈亦。刚到,还在跟钱会计对表,还没来得及去您那儿报到。”
“报到什么,都是自己人。”刘本厚拍他肩膀,拍得很响,“晚上别在村部里啃干的。村口馆子我定了。魏书记,走不走?”
魏长山不走。“他抄完再去。你别灌他。”
“哪能啊。”刘本厚已经笑着出了门,“小沈,十分钟。馆子就是牌楼底下那家,你问苏秀娥也知道。”
侧屋里静了一秒。钱小柱把嗓子压得更低:“刘主任请,你去。菜会多。话也会多。表……你抄完先放我这儿,我锁。”
“麻烦钱会计了。”
“不麻烦。”钱小柱把三把锁依次扣上,“数字在我抽屉里。人的事,不在。”
沈亦把抄好的表交给他,回到堂屋。魏长山把钥匙串往桌边推了推,又单独拈出一把小的,按住。
“这一把是柜。章在里面。今晚开始,柜门你过眼,钥匙在我这儿。”
“魏书记,那我夜里要是上面临时要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