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声音温软依旧,听不出半点恶意,却透着无尽的孤寂寒凉:“从你出地铁站的时候,我就跟着你了。”
“这条巷子太黑了,我不敢一个人走,也找不到别人帮忙。”
“我只是太饿了,没有别的意思,不会伤害你的。”
夜风穿过狭长小巷,簌簌掠过墙面,衬得那道声音愈发空灵缥缈,诡异又清冷。
沈砚望着那片浓重的阴影,心底的恐慌丝毫未减。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对方语气温顺可怜,毫无攻击性,可深夜尾随、无声跟随的行径,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沈砚攥着背包背带的指节绷得发白,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目光死死锁着那团藏在路灯阴影里的身影。
巷子里风声沙沙,吹得墙头野草来回晃动,把本就昏暗的光线搅得愈发模糊,他只能隐约看见一道单薄瘦削的轮廓,瞧不清眉眼五官。
“你从地铁站一路跟着我,就只为了讨一口吃的?”沈砚喉头微微发紧,方才在古宅积攒下来的惊惧还没彻底散去,深夜小巷被人尾随的危机感死死压在心头,他说话时语气克制,藏着难以察觉的戒备,“这条路上来往行人不算少,你怎么不去找其他人,偏偏跟着我?”
阴影里的人轻轻低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飘飘的,虚浮得不像活人的气息,听得沈砚头皮一阵发麻。
“其他人身上烟火气太重,我靠近不了。”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委屈,慢悠悠解释,“唯独你不一样,你去过那座老督军府,身上沾着老宅的阴气屏障,我跟着你,不会被路人身上的阳气灼伤。”
一句话落下,沈砚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督军府、阴气屏障……对方清清楚楚知道他去过古宅!
他瞬间联想到昨夜纠缠自己的阴冷魂魄,联想到温续看见的裂口鬼脸,联想到高烧不醒的程远,心脏狂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和古宅里缠着我们的那个……是一伙的?”
“一伙算不上。”人影缓缓往前挪了一小步,依旧不肯踏入路灯亮处,始终蜷缩在阴影边界,“宿迟大人守着那座宅子百年,心性偏执,执念太重,寻常游魂根本不敢靠近他半步。我只是依附在老宅回廊里的一缕孤魂,靠着宅子里残存的阴气勉强存续,算不上他的属下。”
宿迟。
沈砚牢牢攥住这个名字,默念一遍,心口那股被无形禁锢的冰凉触感仿佛又回来了。原来纠缠他整整一夜,隔着福袋也要凑上来触碰他、窥视他的鬼魂,名叫宿迟。
“既然你怕他,为什么还要追着我?”沈砚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摸到背包侧兜装着的面包,那是他下班路上顺手买的宵夜,“我身上只有一袋吐司、一瓶矿泉水,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说实话,宿迟为什么死死盯着我不放?我们只是奉命去清点文物,和他无冤无仇。”
“因为你身上带着一件他生前最在意的物件。”孤魂语气幽幽,缓缓道出缘由,“你们打包带走的一箱古籍里,夹着一枚银质旧怀表,是宿迟当年亲手为心上人打造的定情信物,他守着整座府邸,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最后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决裂离开,含恨吐血立下血誓,百年不肯投胎,守着怀表,守着空荡荡的督军府。”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想起打包文物时,他随手塞进古籍夹层、单独做了标记的那块磨损怀表,当时只当是一件普通民国老物件,没想到竟是宿迟的执念根源。
“所以,他盯上我,是想要拿回那枚怀表?”
“一半是为了怀表,另一半,是为了你。”孤魂顿了顿,语气空灵缥缈,“百年轮回,你的眉眼,和当年那个背弃他的人,生得一模一样。宿迟夜夜隔着阴气描摹你的样子,福袋挡得住寻常阴邪,挡不住他跨越一世的执念。昨夜他差点冲破护身符禁锢对你动手,要不是温续惊醒惊扰了他,你昨夜根本没法安然待到天亮。”
沈砚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双腿微微发软,靠在墙壁上才能勉强站稳。原来昨夜那窒息的鬼压床、脖颈上莫名浮现的红痕、耳边若有若无的呼吸,从来都不是错觉。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心口,那枚老先生赠予的福袋还好好贴着肌肤,此刻已经透着一丝微弱的发凉,隐隐有被阴气侵蚀的迹象。
“小哥哥,把吃的给我吧。”孤魂小声央求,语气可怜巴巴,全无恶意,“我只是一缕弱小孤魂,不会害你,顶多是靠着一点食物的人间气息撑过今晚。宿迟性子偏执,早晚要寻去公司、寻到你的住处,你最好早做打算,要么归还怀表,要么小心自保。”
沈砚沉默几秒,犹豫片刻,还是拉开背包拉链,把吐司面包和矿泉水轻轻放在身前地面,而后往后退开一大段距离。
“东西我放这了,你拿了就离开,别再跟着我。”
“多谢小哥哥。”
阴影里伸出一截泛着青白、近乎透明的手,轻飘飘拾起地上的食物,转瞬便连同那道单薄身影一同融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连脚步声都一并消失无踪。
整条小巷再度陷入死寂,只剩路灯孤零零摇曳。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手里攥紧背包,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那枚怀表,就是祸根。而那个叫宿迟的百年怨魂,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他一定会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