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尉霖在他刚来的时候,怕他不习惯,每天晚上都会去他房间坐一会儿,问问他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想起尉霖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现在主人把这棵树连根拔了。顾时川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凌渡跪得端端正正,姿态一丝不苟,但他的睫毛一直在抖。他是后来才来的,不像沈卓寒那样被尉霖一手带过来的,也不像顾时川那样被尉霖照顾过。但他记得尉霖在他刚来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庄园里每一个人的名字、习惯、喜好,一样一样地告诉他。不是吩咐,是亲自。尉霖说“你刚来,不着急,慢慢学”。凌渡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百里茗跪在尉霖旁边,额头触着地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沉稳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起尉霖住院的时候,沈谨坐在病床边给他掖被角的画面。那时候沈谨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心疼,是怕。怕失去。现在沈谨把尉霖的差事收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再让尉霖冒险。百里茗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得更低了一些。他不敢看尉霖,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替他求情。而今天,求情没有用。今天,规矩最大。求主人给奴一个机会尉霖跪在偌大的客厅,心里空空的,他今天犯了这么大的错,主人也只是罚他跪到十点。是他辜负了主人对他的好。十点整,尉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晃了一下,百里茗伸手扶住了他。尉霖站稳之后,松开了百里茗的手,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的光。不是委屈,是恐惧。比跪着的时候更深的恐惧。因为沈谨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跪到十点”,而是——“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工作了。既然听不懂话,那就不必出门了。”尉霖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不必再去工作了。不必出门了。他不是没有被罚过,不是没有跪过,不是没有被骂过。但主人从来没有剥夺过他的职责。工作是他在沈家存在的证明,是他站在主人身边的资格。现在主人说——你不必再做那些事了。不是暂时,不是休息几天,是从今日起。尉霖不知道这个“从今日起”是多久,不知道是几天、几个月,还是永远。他不敢想。“尉哥,”沈卓寒走过来,声音很轻,“你还好吗?”尉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了百里茗一眼。百里茗站在他旁边,膝盖也跪得发红,但他的表情很平静。沈谨让他回来,让他跪在尉霖旁边,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规矩面前没有例外。百里茗也不例外。但此刻百里茗看着尉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是一种“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笃定。尉霖知道该怎么做。他转身,往楼上走去。一步一步,膝盖每弯曲一下都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没有扶扶手,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疼。他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沈谨还没有睡。尉霖站在门口,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面,停了一瞬。然后他敲了下去。三下,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进来。”尉霖推开门,走进去,在门内一步的地方跪下。不是客厅里那种程式化的跪姿,是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卑微。他的额头触地,脊背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而是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恳求的形状。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奴错了”已经说过了,“奴再也不敢了”也说过了。沈谨不是没听见,是不接受。不接受他的道歉,不接受他的悔过,不接受他的保证。因为沈谨要的不是他的道歉,是他的改变。而改变不是用嘴说的。沈谨倚在床头,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尉霖跪在门口。他的表情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冷,疏离,被冒犯之后的那种冷。“过来”沈谨的声音很淡。尉霖向前爬了几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主人,奴求主人——求主人别收回奴的差事。”沈谨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如今有些看不懂了,这个最在意规矩的人,今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挑战他。尉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奴不怕主人罚奴。奴怕主人不再需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