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清然醒得很早。窗外刚刚亮起来,城市还没有完全从夜里醒过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很少,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声音被十六层的高度削得很轻。她睁着眼躺了几分钟。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在哪里。卧室。靠窗的位置。白色床头杯。半开的窗帘。然后才想起——她已经回家了。
这种确认每天都需要一次。像电脑重新启动以后,系统必须把昨天保存的数据重新加载。顾清然坐起来。门外很安静。她穿上拖鞋走出去。书房门开着,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沈叙白不在。餐桌上放着早餐。一杯温水。两个水煮蛋。一小碗粥。旁边压着一张纸。去公司一趟,中午回来。药吃完饭以后吃。
没有署名。顾清然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字迹很熟。
她脑子里立即出现一个答案:
沈叙白的字。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认出来。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顾清然想起昨晚聊天记录里那把伞。她和沈叙白的人生留下了太多痕迹。聊天。照片。习惯。家具。一张又一张纸条。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坏掉了,这些东西似乎可以一点一点替她把过去重新拼起来。可拼出来的,真的还是过去吗?
她没有继续想。吃完早饭,把药吃掉,又在客厅慢慢走了几圈。医生要求她不要长时间站立,也不要连续用脑太久。顾清然很快发现,这种要求基本不可能执行。因为她现在做任何一件事,都算在用脑。打开冰箱,要想自己以前吃什么。经过阳台,会想那盆植物是谁买的。看见电视柜,就想起里面有药箱。
甚至连一只杯子,都可能让她停下来猜测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颜色。十点左右,她决定整理卧室。不是因为房间乱。恰恰相反。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真正有人住过一年。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按照季节分类,书桌上只有几本书,抽屉里的东西也不多。顾清然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旧物。
充电线。几张已经过期的会员卡。一个小首饰盒。两支不知道还能不能写的笔。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封口。袋子边缘已经有些软,显然放了很久。顾清然把它拿出来。里面是一叠照片。不是手机打印的那种小照片,而是以前常见的六寸冲印照。第一张,是海边。第二张,是一家餐厅。
第三张,是她坐在车里,侧着脸看窗外。还有很多合照。她和沈叙白。她和顾远山。她和几个不认识的人。有些人,她知道名字。有些人完全陌生。顾清然坐到地板上,一张一张往下翻。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别人把自己过去很多年的生活切成几十个瞬间,混在一起交给她。她只能通过衣服、头发长度、环境判断大概年份。
翻到中间时,她停住了。照片上只有她一个人。背景是一面白墙。不是旅游景点,也不像家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穿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扎在脑后,没有化妆。脸色很差。最奇怪的是她的表情。没有笑。也没有看镜头。视线稍微偏向一边,像有人在镜头外和她说话。顾清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喜欢。说不上为什么。照片里的自己太安静了。不是平静。更像在等什么。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字。只有两行。
第一行:
07-A
第二行:
开始。顾清然的手停住。她看了很久。07-A。和医院屏幕上出现的完全一样。不是相似。不是同样带一个07。而是完整一致。她重新把照片翻到正面。白墙。灰色卫衣。自己。再翻回去。07-A。开始。顾清然的心跳慢慢快起来。医院系统可以解释成故障。可以解释成内部编号。可以解释成她看错。
可这张照片显然不是昨天才出现的。纸张已经有一点旧。照片边缘有磨损。背后的墨水颜色也已经变淡。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坐在那里没有动。
脑子里出现第一个问题:
这是什么时候?
第二个问题紧接着出现:
“开始”什么?
她把剩下的照片全部翻了一遍。没有第二张类似的。只有这一张。孤零零夹在普通生活照之间。像一段被人故意塞进日常生活里的暗号。顾清然把照片放到一旁,开始检查纸袋。没有标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说明。她又回到那张照片。拍摄背景太干净,看不出地点。唯一能判断时间的只有她自己。
头发长度比现在长。脸没有现在这么瘦。灰色卫衣她似乎见过。顾清然起身去翻衣柜。找了很久。最下面果然有一件灰色连帽卫衣。款式一样。她拿出来,对着照片比了一下。同一件。衣服还在。照片也在。也就是说,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她坐回地板上。这一次没有试图回忆。她已经开始明白,强行去找画面基本没有意义。
于是换了一个方法。查照片文件。手机相册里没有。旧电脑呢?她走到书房。电脑放在桌上。密码她不知道。试了几个自己常用的数字,都错。最后索性停下来。她拿起手机,给沈叙白发消息。电脑密码是什么?对方几乎一分钟内回复。哪个?顾清然看了一眼桌上。书房黑色那台。
沈叙白:
你生日。顾清然输入。错。她皱眉。
发过去:
不对。隔了十几秒。
沈叙白回复:
后面加01。这次开了。顾清然盯着桌面。
“01”是什么意思,她下意识想问。
但最后没有。先找照片。电脑里有一个很大的图片文件夹。年份很多。她从事故前一年开始往前查。搜照片日期。没有。用图像相似查找,也没有结果。她又去找云盘。还是没有。仿佛这张照片从来没有进入数字系统。只存在这一张纸质版本。顾清然越来越不舒服。她拿手机给顾远山发消息。爸,你知道07-A是什么意思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几分钟没有回复。她看着屏幕。十分钟。十五分钟。顾远山平时回消息并不算快。这很正常。可因为昨天医院屏幕的事,等待本身也开始显得可疑。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不是顾远山。
屏幕上显示:
许妍。这个名字顾清然知道。朋友。大学以后认识。关系很好。她甚至知道许妍喜欢吃辣,讲话快,喝奶茶永远要少冰。但和沈叙白一样。知道很多。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画面。电话响到第三声,她接起来。
“喂。”
那边安静了半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猛地提高。
“你真的醒了?”
顾清然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