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佳时知道了。”他除了刚进府的那段时日没去过前院儿,这么多年连前院长什么样子都快忘了。宋佳时是齐耳短发,厚重的凤冠不好固定,以至于他肩膀以上根本不敢动,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掉下来。足金挂玉的耳饰坠的他耳朵疼,宋佳时眼前红蒙蒙一片,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寒冷透骨,那时的他怎会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以女儿的身份嫁出去。“银铃儿,”他的声音很清透,夹着一丝忧愁和期盼,缓慢纤细的开口:“我会幸福的吧。”喜事陈府热闹极了,宽阔幽深的院子挤挤压压全是人。张婆说的没错,几乎半个绍兴城的人都来凑热闹,想看看金尊玉贵养在府里的媳妇是个怎样的娇人儿。陈老爷和陈夫人坐在正厅前面,欢喜的好似年轻了几岁。两边坐着那日祠堂里的几个叔伯,年轻的几个兄弟姐妹站在后面,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兴趣盎然。陈良景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百无聊赖的在门廊外等新娘子过来。他看着眼前的人群和发生的一切,有种很强的抽离感,感觉和自己全都没有关系,只盼着夜晚快点来,实施计划的时候不要出纰漏。“新娘到!”本就热闹的人群更加热闹,声浪差点把屋顶掀翻。陈良景不知道这些人在兴奋什么,他们明明完全不认识。他叹了口气看向那人来的方向,红装霞帔的人个子不高,步履很慢,恍惚中如同古代的宫廷画。他走向他,带着一身熏过的甜水梨香气。这股香气莫名抚平了陈良景躁动的心情,让他觉得如此荒唐的一天至少还有点甜头聊以慰藉。银铃儿把红绸一端递到宋佳时手里,看不清前路的人耳朵变得很灵敏,人潮人海中身边人好似不轻不重的叹息了一声。他的心被这一声揪起来,平白添了更多紧张。“新娘跨马鞍,合家保平安!”“新娘跨火盆儿,大人养小人儿!”火舌在宋佳时裙角处一窜一窜的,他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生怕燎到了火星被笑话。陈良景倒是轻松的像个看客,脸上平静的无波无澜,锣鼓点声都好似离自己非常遥远。“一拜天地!”陈良景木头一样弯腰。“二拜高堂!”陈良景还是木头一样弯腰。“夫妻对拜!”宋佳时弯腰的瞬间盖头向下滑了一寸,陈良景抬头时看见了一截脖子和下巴,他在心中默默感叹,还真和文娟说的一样,白的像雪人儿。“送入洞房!”喔!!起哄声和撒喜糖的动作搅和在一起,陈良景又叹了一口气,转头一看母亲竟然哭了。“不是吧……”他心里再生气对母亲也很难没有恻隐之心,刚想走过去安慰几句被陈全推着出门敬酒。流水席摆出了四条街,酒里早早的兑好了水,陈良景一边敬一边找机会想跑,奈何陈全死死的贴在他后面,紧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快到黄昏时可算敬到了院子里,院子里都是本家儿,还有些陈老爷来往比较多的生意伙伴。“表哥,恭喜恭喜,你的婚姻大事定了,陈家的生意也能开始接手了!”什么接手生意,谁告诉他自己要继承家业了?说话的人是刚回府那天祠堂上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个,六房的儿子,论起来是陈良景的表弟叫陈嗣为。“表弟想多了,家业的事儿还是你接手最适合。”他志向远大,要去大上海闯一闯,可不能窝在小小一个陈家。陈嗣为听了他的话抚掌大笑,“表哥说话就是有趣儿!”陈良景皱着眉毛,谁跟你打趣了。这边敬完了便是另一桌上的几个叔伯,他只是看着头都大了,过不过去都得听数落。果然,还没等他把杯子举起来,二叔率先开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景儿既然成亲了,子嗣的事儿就要抓紧些。”“诶,这到是不急,我和他母亲还想着往景儿房里多置办几个人,过些日子再说不迟。”陈良景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封建传统的父亲竟然不催他传宗接代,倒是奇怪了。“今儿我大喜,二表哥怎么没来?”一脸挑事的老爷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刷一下沉了,冲着他冷哼一声。陈全是个叫世俗磨光了的人儿,见到这场面急忙出来打圆场:“少爷刚回来有所不知,二房大少爷去年害了场大病,如今不好见客,在府里养着呢。”害病只是说的好听,其实是在妓院玩儿坏了身体,又染了大烟,好好的人折磨的形容枯槁。陈家有家规,但凡沾上大烟的不论是谁都不能继承家业,二房的事儿现在都是庶子在打理。这事儿是二叔的症结,谁提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