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在小花园睡了一觉,这会儿不算累。这么多年没见到母亲,只想再多跟她待一会儿。母子两个人挪到里间,头靠着头在一处说闲话。聊着聊着不知怎么,陈夫人竟说到了他的婚事上。“你也不小了,家中早给你养好了一个,挑个日子成亲娘的心就算安了。”陈良景还享受在亲情的熏陶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疑惑的嗯?了一声。“傻孩子高兴过头了?娘看了,再过十几天就有个好日子,虽说匆忙了些,还好是自小养在府里的,不会计较。”他从长榻上坐起来,语气还有些迷茫:“谁成亲?”“你呀!”“我?”陈良景吓得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嘴张的能放下馒头。“我成亲?谁跟你说我要成亲了?”陈夫人也被吓得怔了一瞬,“家中正在给你安排。”“妈!清朝已经亡了!现在是民国!青年男女要自由恋爱,我结婚也要跟一个喜欢的人结,封建包办婚姻是没有出路的!”他一套一套的话把养在宅院里的母亲说的发愣,态度依然温柔的哄着说道:“民国也要成亲的呀!你放心,都在院子里调教了七八年,保证是个知冷知热对你好的。”“自由恋爱!自由恋爱妈你懂不懂?就是我娶谁这件事儿得听我的!你们说了不算!”“胡闹!”陈老爷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一句话怒气冲冲,陈夫人连忙从内间出来见礼。父亲是最封建古板的,让他接受这些比登天还难,陈良景懒得说无用之话,抓起外套便走。“走?你给我回来!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你说话的份!明日裁缝就到家里来给你做喜服!”陈良景第一日回家不愿同他们生气,奈何老爷子咄咄逼人不给人留一丝喘息的空间,张口要还嘴的瞬间被母亲拦下,拉到一旁小声劝导。“景儿听话,就是一房媳妇你不喜欢摆着看就好,回头你有喜欢的只管纳进来做妾,为陈家开枝散叶我和你爹也高兴。”陈夫人见他反应如此大,养在后院的那位是男人这件事更不敢说了,不过叫他纳妾是实话,宋佳时不能生养,陈良景不可能只娶他一个。“什么妻啊妾啊的,现在国外的新思想都是一夫一妻制!像爸那样两个姨娘五个通房的时代早就过去了!”陈老爷被气的举起砚台砸过来,幸亏陈良景躲得快,不然非被泼一身墨水不成。“这是中国人的地盘儿,外头那一套别给我带进来。怎么就过去了?大总统有多少妾室你不知吗?读书读书,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他倒行逆施,所以才百天下台,这恰恰证明我才是对的!”“你!你这个混小子!我打!”陈老爷提着拐棍便要上前打陈良景一顿,陈夫人见状赶快让下人把他领出去,扑到陈老爷身上细密的哭了起来。“景儿自幼身弱,老爷怎好打他?要打便打我罢!”“哎!你呀!”陈老爷也只是吓唬他罢了,真叫他打同样下不去手。他坐到紫檀椅上顺气,等到陈夫人不哭了才摸了两把胡须缓缓开口。“若是别人也就由他去,可宋佳时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陈夫人虚虚点头应着,思绪渐渐飘远。民国六年,山河破碎百废待兴。那年冬天尤其冷,陈良景病的面如膏蜡,只剩一口气吊着,棺材寿衣都预备好了。陈夫人一夜白头,三十几岁的年纪熬的如同老妇,眼泪哭成了河。陈老爷穷途末路,自己一人在大门口坐着,雪落满身。远处行来一位道姑,数九隆冬只穿了件破麻褂子,在陈府门口晃来晃去不肯走。陈老爷以为是来讨饭的,命门童拿两个馒头给她。道姑拿了馒头不吃反笑,嘴里念叨说陈老爷有道缘。他自然听不懂什么意思,道姑用拂尘掸了两下石狮子,高深莫测的说:“此劫凶多吉少。”陈老爷急忙凑过去请道姑示下,她眯起眼睛掐了两下手指,笑眯眯点头。“想破此劫,须娶一位闰年闰月闰日闰时的娇妻方可化解。”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陈老爷还在仔细咂摸的功夫,那道姑已经不见了。他反应过来劫难指的应该是景儿,无奈之下只能病急乱投医,陈府上下倾巢而出全城寻找这位娇妻。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找到了。彼时宋佳时还没有名字,跟着舅舅从北方逃难而来。当时五斤白米80文,他也就比五斤白米贵了二十文。“姓宋,就叫佳时吧。佳时良景,合衬。”陈夫人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陈良景的寿衣都已经穿在了身上,宋佳时一握他的手愣是倒回了一口气儿。屋中人面面相觑,待到第二天陈良景竟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