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添添睡着了,游书朗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他手里拿着那张卡片,对着路灯的光看——那两个字的凹痕在光线下更清楚了,他看了很久,把卡片放进了口袋里,和那盒白色火柴放在一起。樊霄的生日在月末。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阿火不知道,诗力华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日历上有一个红色的标记——“生日”,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历关掉了。他一个人坐在游书朗公寓的客厅里,窗帘拉着,没有开灯。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亮白色的线,茶几上摆着那两辆红色的小汽车,中宝贝和大宝贝,并排着,车头朝同一个方向。他把那辆大宝贝拿起来,在茶几上推了一下,大宝贝滑出去,撞上了中宝贝,中宝贝倒在茶几边缘,差一点掉下去,他赶忙把它扶正了,两辆车重新并排摆好。门铃响了,他走过去开门,外卖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樊先生,您的快递。”他接过袋子,关上门,袋子里是一个盒子,包装纸是蓝色的,印着星星。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幅画——红色的小汽车,方方的车身,两个圆圆的轮子,轮子一大一小,车顶歪了,车窗只有一扇,画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是游书朗的笔迹——“添添说,祝你生日快乐。”樊霄把那幅画翻过来,背面也写了一行字,还是游书朗的笔迹,但字迹不像平时那样工整了,有几笔拖得很长——“他说星星要画五颗。”但是画上只有四颗星星。樊霄把那幅画贴在冰箱上,和添添那些画贴在一起,星星、太阳、三个人手牵手。画里的人戴上了眼镜,两个圆,中间一根横线,冰箱门已经快贴满了,新贴上去的小汽车在最中间。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拿出那盒白色火柴,“嚓”——划了一根,火苗亮了,橘红色的,小小的,在厨房的灯光下跳动着。他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慢慢地烧,从橘红色变成蓝色,从蓝色变成透明,烧到手指的时候他没有松开,看着它烧到尽头。疼,但他需要这种疼,他把烧过的火柴梗放进烟灰缸里,和那些旧的梗放在一起。烟灰缸快满了,一根一根的,黑色的,弯曲的,像一个个完成了使命的句号。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阿火的对话框。阿火的报告还没发来,他在等。他在等那些日常——游书朗几点出门,添添几点上学,他们去了哪个超市,买了什么东西。游书朗笑了没有,瘦了没有,有没有提到他。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亮了——“游先生今天带添添去了蛋糕店,买了一个草莓蛋糕。添添在蛋糕店里唱了生日歌,唱的是《祝你生日快乐》。他唱了两遍,一遍给自己,一遍给樊爸爸,游先生没有唱,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看着添添。”樊霄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每个字都变得模糊。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添添唱生日歌的声音——“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又尖又亮,像一只小鸟在叫,游书朗在旁边站着,看着添添,他没有唱,他只是站着,手插在裤兜里,他在想什么?樊霄不知道。进度游书朗的研究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实验数据反复无常,同一个样本换一台仪器测结果就完全不同,他换了三台仪器、两批试剂、四个操作流程,结果还是对不上。他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实验台的正上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清单,下班前最后一件是重新核对一遍。做不完,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像打地鼠,这边按下去那边又冒起来。他开始压缩自己的时间——中午不回去吃饭了,在食堂随便扒几口;晚上不按时下班了,添添交给阿姨带。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只有阿姨的电话能打进来。阿火的报告里写——“游先生本周回家两次。周一一次,周四一次,其余时间住在研究所附近的酒店。”樊霄看着那行字,翻到上一份报告——“游先生本周回家三次。”再上一份——“游先生本周回家四次。”再上一份——“游先生每天回家。”次数在减少,越来越少。游书朗开始忘记吃饭,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想着中午回来吃,中午在实验台前站了太久,抬起头来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食堂关门了。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站在路边吃完了,花了不到五分钟。晚上在酒店里泡一包方便面,面泡好了,他坐在桌前看数据,看着看着面凉了,坨了。他端起来扒了几口,放下。阿火的报告里写——“游先生今天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在便利店买了方便面,在药店买了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