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火柴盒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屋里。书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份还没写完的研究材料。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他开始打字……诗力华月底,樊霄要去新加坡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他出门之前把添添从被窝里捞出来亲了一口,添添闭着眼睛推他的脸,说“樊爸爸你的胡子扎人”。樊霄笑了一下,把添添塞回被子里,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站在次卧门口看了看游书朗,游书朗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我走了,后天回来。”樊霄说。“嗯。”“添添的咳嗽药在冰箱上面,每天两次,一次五毫升。”“知道了。”樊霄看着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电梯的提示音吞没。游书朗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水,没有喝。他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进次卧,添添已经又睡着了,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辆小宝贝。游书朗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诗力华,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游主任?”“嗯。”“有空。在哪?”“你家。”诗力华住在湄南河边的一栋公寓里,门卫认识游书朗,没有拦他。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游书朗看着那些数字,想起了阿兰病房的门牌号,想起了养母病房的门牌号,想起了自己公寓的门牌号。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阿兰在等他去说添添很好,养母在等他去说她可以放心了,添添在等他回家。诗力华在等他,等他说什么?他还没想好。门开了,诗力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衫,手里没有拿酒杯。他看着游书朗,那双眼睛里没有上次见面时的客套,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静。“游主任。”游书朗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公寓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湄南河,和樊霄的别墅看的是同一条河。游书朗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下,诗力华站在他对面。“你想问什么?”“我不想问什么。”“那你想做什么?”游书朗看着他,这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那天晚上在停车场,就是这个人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就是这个人把他扛了起来。他倒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然后是肩膀,他的脸贴着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凉的,粗糙的,他闻到了机油的味道和鸡蛋花的香气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脚——穿着黑色的皮鞋,站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想看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蹲下来了,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那张帕子重新按在了他的口鼻上。他看到了那张脸。不是樊霄,是诗力华。诗力华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游书朗挥出了第一拳,拳头砸在诗力华的脸上,鼻子下面。诗力华没有躲,头歪了一下,嘴角流下一道血,他退了一步,站稳了。游书朗又挥出了一拳,这一次砸在颧骨上,拳头硌在骨头上,疼。他没有停下来,又一拳,砸在嘴角,又一拳,砸在太阳穴。诗力华退了三四步,撞上了沙发,没有还手。他的手垂在身侧,像两根不知道该怎么放的树枝。他的脸肿了,嘴角破了,鼻血流下来,滴在黑色的薄衫上。游书朗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肌肉的震颤。他看着诗力华被打肿的脸,看着那双被打红的眼睛,那双眼里的东西和那天晚上不一样了。那天晚上是空的,像两口枯井,现在那两口井里有水——不是泪,是血,从眉骨的伤口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游书朗的手慢慢放下来了。“那天晚上,是你把我迷晕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是。”诗力华没有擦脸上的血。“是你把我扛到樊霄房间的?”“是。”游书朗看着他。那些问题他都知道答案,但他要听诗力华说出来。“他对我做了什么?”诗力华沉默了很久,血从他的下巴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