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把他这些细微的变化全看在眼里,他对赵恩的身体语言太熟悉了,赵恩抖手腕的时候会把笔放下,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写。这个动作很隐蔽,周围同事从来没人注意到过。但唐晖灿注意到了,因为在鲁南的时候赵恩就这样,每次被赵副主任训了,或者被王建国抢了话头,或者台账上发现问题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就会把笔放下,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一下,然后继续干活。那时候唐晖灿还没跟他在一起,只是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偶尔抬头看见这个细节,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什么都说好,可真能忍。现在他知道赵恩能忍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不能忍的事也可以说出来。他爹没教过,他妈没教过,大伯更没教过。唐晖灿花了很长时间才教会他一小部分,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说不舒服,不喜欢的可以说我不喜欢。从沂蒙山回来之后赵恩没说他不舒服,也没说他不喜欢。他只是每天把闹钟按掉两次,在餐桌前站着把煎蛋吃完,出门之前跟唐晖灿说一句走了,晚上回来之后做两个菜,吃完饭坐在床边发呆,发呆的时候手指又蜷在掌心里攥一下。唐晖灿没有问他怎么了。他知道答案,大伯说“你死了也别想埋进来”的时候,赵恩跪在地上说“您就当没我这个侄子”的时候,那根撑着赵恩的骨头是绷紧的。现在回到北京,绷紧的那根弦松了,松了之后才感觉到疼。他需要时间。唐晖灿只是每天早上悄悄早起十分钟,晚上把赵恩的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提前熨好挂在门把手上,半夜赵恩翻身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翻,然后把手搭在赵恩腰上,不动,就那么搭着。周六早上,赵恩破天荒睡到了九点。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唐晖灿不在旁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嗞啦嗞啦的响声。赵恩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唐晖灿系着他那条褪了色的旧围裙,正在煎蛋。灶台上已经搁了一锅小米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旁边还切了一碟酱黄瓜。“你几点起的?”赵恩靠在门框上。“八点。你打呼噜了,还挺响。”唐晖灿头也没回,锅铲翻了一下蛋。赵恩说我从来不打呼噜。唐晖灿说你现在打了,说明真的累了。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又把小米粥端上桌,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把手上,坐在赵恩对面。赵恩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煎蛋,今天是全熟的,不是溏心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说你怎么又改成全熟了。唐晖灿说我今天想吃全熟。赵恩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唐晖灿在说谎,唐晖灿根本不爱吃全熟蛋,他在深圳的时候跟同事出去吃早茶,人家问他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他永远说单面。现在他说全熟,是因为赵恩爱吃全熟。赵恩把嘴里的蛋咽下去,说下次别改了,你喜欢溏心就煎溏心,一人一个口味。唐晖灿说那不行,煎两个溏心一个全熟,火候不一样,我得管三个蛋,太累了。赵恩说你嫌累还每天早上起来煎蛋。唐晖灿端起粥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做粿条,说过累吗。”赵恩没有回答。他把盘子里的煎蛋吃完了,又把碗里的小米粥喝干净,然后站起来收碗。收碗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唐晖灿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把碗拿起来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唐晖灿从后面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说你今天休假,碗我洗。赵恩没有跟他抢,靠在冰箱边上看着他洗碗。唐晖灿洗碗的动作很利索,打洗洁精、搓碗、冲水、放沥水架,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们用的是食堂的公用水槽,旁边总有王建国在骂娘、刘娟在唠嗑。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今天想出去走走。”赵恩说。唐晖灿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他。赵恩难得主动提出来要出门,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的周末活动半径基本就是床、餐桌、卫生间,连楼下煎饼摊都不怎么去了。“去哪。”“菜市场。买排骨。你不是想喝排骨莲藕汤。”唐晖灿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笑了。不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是那种悬了好多天的心终于放下来、又不想让赵恩看出来自己悬过心的笑。他说行,你等我换件衣服。菜市场是两站公交之外的那家,规模大,摊位多,周末人多得挤不动。赵恩走在前面,唐晖灿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活禽区那股热烘烘的羽毛味,又穿过蔬菜区满地的菜叶子,最后停在水产区和肉铺之间的拐角处。赵恩蹲下来挑排骨,拿起来对着光看肉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