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灿站起来,走到赵恩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你再说一遍。”赵恩抬起眼看着他。“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是分手,是让你回深圳,把我暂时放在一边。你把公司做好,把你妈的心结解开,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失去的那些,一样一样找回来。这段时间不短,可能是两年、三年。”“那你自己呢。”唐晖灿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把所有的克制都压上去之后从裂缝里漏出来的气息,“你把我放在一边,你自己呢?你留在北京继续上班,每天煎蛋只煎一个,豆浆只磨一杯,文竹你一个人养?当初你从鲁南调去济南,从济南调来北京,一步都没离开过我的事。现在你觉得你欠我,你就要把我送回深圳,你自己留在北京守着那间空出来的屋子,赵恩,你是这么打算的。七姐跟你说了什么。”赵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唐晖灿没有漏掉那个动作,他在那个动作里看见了全部。“她跟你说她退婚了,是不是。她跟你说是因为我,是不是。她让你觉得,你们在一起这件事,毁了一个无辜的人一生的幸福。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了。”“她没有让我觉得。她什么都没说。”赵恩的声音还是平的,“是我自己看见的。她在酒店大堂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在笑。她说她不怨你,不怨我,说你是她最疼的阿弟。她连哭都没哭。你家里每个人都在替你扛,你大姐扛了你的学费,你二姐扛了你的前程,你七姐扛了你的自由。我扛了你什么?我给了你一巴掌,给了你大伯的拳头,给了一扇被踹坏的门。阿灿,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扛这些。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能让你卸下那些东西。现在我卸不下来,还给你加了更多。”唐晖灿蹲在赵恩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赵恩把手抽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躲开,只是不让牵。唐晖灿看着赵恩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沂蒙山干裂的黄土,有鲁南档案室深夜的日光灯,有深圳湾栈道上咸腥的海风,有北京五环路永不停歇的车流,还有每一次他替赵恩挡在面前之后,赵恩默默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的身影。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谁挡在谁面前。是并排站着。从鲁南开始就是这样,在扶贫办灰砖楼前的台阶上,在临沂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在周转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在北京五环外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从来都是并排站着的。“我们说过,不讲配合,讲一起。”唐晖灿说。“那不一样。以前是我们一起对抗外面的东西,现在外面那些东西不再冲我们来了,是冲着你在乎的每一个人。你七姐,你六姐,你二姐还在做记者吗,她上次被调职,是不是也因为有人在背后翻旧账?你从来不说,但我都知道。”“我二姐被调职的事,是谁跟你说的。”“你七姐。不是她故意告诉我,是她说漏了。你们唐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前途替我买自由。你妈来北京闹,不是因为她不认,是因为她扛不住了。她打我那一巴掌,是她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她打完之后坐在酒店床上问我,你九代单传,你懂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我懂。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家里的人继续替我付代价。你回去把该还的还了,还该尽的义务尽了,我把北京的事做好。等有一天没有人在为你的事付出代价了,你再来找我。”沉默。然后唐晖灿把椅子拉近,和赵恩面对面坐着,膝盖顶着膝盖。他把手放在赵恩膝盖上,手心朝下,没有动。赵恩低头看着那只手,瘦长有力,指节分明,无名指内侧有一小团洗不掉的墨水渍。那只手拂过他的眉骨,挡过他大伯砸来的搪瓷杯,在他父亲的遗像前磕过头,也曾在唐刘淑珍面前主动放开他,然后重新牵起来。每一次牵起来都比上一次更紧。“你说了这么多理由,七姐、我妈、大伯、你的香火、我的前途。这些理由都是真的,没有一个是假的。但你漏了一个。”唐晖灿的声线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两个人中间,“你漏了你自己。你一个人在新疆那两年是怎么过的,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大伯在祖坟前掰断你的手机,你一个人跪在雪地里答应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从来不说,你只会做。你把你觉得欠我的全部都列成清单,一样一样地还。在你看来,这不是分手,是把我暂时放在一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等不等得起。”赵恩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唐晖灿把他那只蜷紧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掰得很慢。他掰完之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然后他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赵恩面前。那是一份分公司设立方案,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赵恩还没跟他说要分开的时候,他就已经拿到了深圳新园区的入驻许可。那一个月里,赵恩在偷偷往冰箱里塞排骨的时候,他在偷偷签分公司的合同;赵恩在给他熨衬衫的时候,他在把深圳的业务线一条一条往北京挪。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铺后路。只是赵恩铺的后路是离开,唐晖灿铺的后路是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