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我不是不要祖宗。我就是想跟他过日子。我不害人,不犯法,不给赵家丢别的脸。您要是觉得我给赵家丢脸了,那这个脸我丢定了。您撞柱子也好,再把我从祠堂里除一次名也好,我不会改。您要是真的撞了,我就给您披麻戴孝。您打我一顿我挨了,您骂我我也听着。我没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句,”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脊背还是直的。唐晖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姿势他见过。在沂蒙山祖坟前,在医院走廊里,在这个人每一次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从今往后,您就当没我这个侄子。”大伯躺在地上,三叔还压着他的胳膊。他不再挣扎了,但他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眼泪从他眼角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赵恩直起腰,把他爹的照片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碎玻璃,重新立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唐晖灿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伯躺在地上,三叔在帮他擦脸上的血。那张揉皱的相框重新立在桌上,玻璃碎了,但照片里的人还在笑。唐晖灿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药和营养品一件一件捡起来,整齐地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然后他站直了,对着堂屋的方向沉默了一息,转身跟上赵恩。三叔追到院门口,红着眼眶,把一包东西塞进赵恩手里,“三叔,您劝劝他”,声音还是稳的,但唐晖灿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回去的路上是唐晖灿开的车。赵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华北平原苍茫的暮色,没有出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唐晖灿把手伸过去,掰开他的手指,发现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有几个已经渗了血。唐晖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赵恩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一下一下揉着他掌心里那些渗血的指甲印。车窗外,沂蒙山连绵的丘陵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深蓝。那棵老槐树已经看不见了。赵恩回过头,从后车窗看了一眼越来越小的村庄。三叔还站在村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又明灭了一下。唐晖灿把车开稳了,过了片刻才开口:“他会好的。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人,他最后躺在地上的时候,不是恨。是没力气恨了。没力气恨的人,迟早会没力气拦。”赵恩没有说话。他把唐晖灿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拿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回去让他好好握方向盘。----------------------------------------山东大伯到潮汕从沂蒙山回来之后,赵恩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挤早高峰的地铁。但那根撑在胸腔最里面的骨头,那根让他能在祖坟前跪下又站起来的骨头,松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每天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要审几份报告”,而是“又要过一天”。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时候,哪怕是在新疆戈壁滩上一个人守着一间没暖气的宿舍,哪怕是在鲁南周转房里发着高烧连口水都喝不上,他都没觉得自己松过。唐晖灿比他早起十分钟,在赵恩推开卫生间门之前把牙膏挤好,把热水器里的凉水放掉一截,这样赵恩洗臉的时候水龙头一开就是热的。赵恩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愣了一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牙刷上那截白生生的牙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件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显得矫情。他只是拿起牙刷开始刷牙,刷完之后把唐晖灿的牙刷也挤上了牙膏,放在同一个牙杯里。餐桌上的东西也在变。以前是赵恩做早饭,两个煎蛋,全熟的,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按掉又倒回去,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迟到了。头几天他空着肚子就去挤地铁,在单位食堂补一顿早午饭。第四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鲜袋,里面是两个煎蛋,溏心的,还有一杯用保温杯装好的热豆浆。煎蛋是唐晖灿做的,蛋黄的溏心程度掌握得不太稳定,有的太生有的太熟,蛋白边缘有点焦。但赵恩把那两个煎蛋全吃了,在单位茶水间里咬第一口的时候,溏心蛋黄流出来浸进面包里,他站在微波炉前面嚼了很久,然后给唐晖灿发了条微信:“今天蛋黄刚好。”唐晖灿秒回:“我练了四天,前三天都喂垃圾桶了。”赵恩看着这条消息,靠在茶水间的墙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然后回了一句:“今天下班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唐晖灿说:“排骨莲藕汤。”赵恩说:“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空饭盒去洗,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水龙头下面没有抖。从沂蒙山回来之后他的手偶尔会抖,尤其是在安静的时候,开会开到一半,笔拿在手里,手腕会不自觉地颤。他去查过,不是神经问题,是疲劳,医生说休息几天就好。但他没有休息。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休息,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