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恩儿,你还不打招呼。”赵恩像是被这句话解了锁,他踉跄到唐晖灿面前,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蜷了一下,然后一把将唐晖灿拉进怀里。毫不夸张,那个拥抱紧到,窒息到,唐晖灿几乎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响。但是,唐晖灿并没有没有抬手回应他。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被赵恩箍得微微后仰。他的表情很淡,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赵恩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盆绿萝上。这些年唐晖灿把所有的思念都压在工作底下,压在深夜办公室里,压在一个再也打不通的手机号码里。他没有等谁,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人忽然回来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但是并没有推开他。母亲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悄悄搭在椅背上。她转身拉着季遥走到玄关,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拉开门。季遥扶着赵恩母亲的胳膊,步子比平时都轻。门轻轻合上了。客厅里只剩两个人。赵恩把唐晖灿抱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唐晖灿大衣上带着的户外凉意被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暖热。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闷在唐晖灿的肩窝里,哑得像砂纸碾过粗粝的木板。“我后悔了。阿灿,我真的好后悔。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那天在深圳我没有说分开就好了。如果在你走的那天,起立马去找你就好了。如果当初我拦着你,没有让你搬走就好了。每一个节点我都在后悔,每一个选择我都做错了。我以为把你推开是对你好,我以为我们分开你就能活得轻松一点。可我错了。我每天都想去找你,想给你打电话,想问问你还疼不疼,想问你在北京冷不冷,想问你是不是还一个人吃粿条不加沙茶酱。可是,可是,我不敢。”唐晖灿的手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放在赵恩的肩膀上,然后推开了他,把自己从他怀里慢慢抽离出来。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眶泛着一层极薄的湿润,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赵恩。”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很稳,“当初要分开的是你,要我走的也是你,即便是你打着对我们双方都好的名义,即便解决的分开是对我好的。可是,咱俩太爱彼此了,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段时间,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换号,搬家,把我从你生活里一件一件地剔除出去。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你说等等看,可是等来等去,你就真的不要我了。现在你说你后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事。所有事情不可能永远都是你说了算。”唐晖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赵恩从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他拽着唐晖灿的袖口,像拽着悬崖边上最后一根藤蔓。“你别走,阿灿,你陪陪我,再待几分钟,就几分钟。我不求你原谅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别现在走。你抱抱我,求求你,求求你阿灿,我求求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赵恩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气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喃喃自语。他弯着腰,额头几乎抵在唐晖灿的后肩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所有强撑了这些年的脊梁在这一刻全部垮下来,露出里面那个从来不敢被人看见的、渴望被爱的人。唐晖灿把手腕从赵恩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但很坚定。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这些年的隐忍、克制、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加固的所有心防都会在那个人的眼泪里溃堤。他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把鞋带系好,然后伸手拧开门锁。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红,但嘴唇还是抿得很紧。他迈出门槛,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像一记闷雷。赵恩站在客厅中央,赤着脚,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短袖,保持着刚才被他甩开时的姿势。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泪无声地从颧骨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旁边,用手背一遍一遍地擦自己的眼睛,擦得眼眶发红,擦得手背湿透,但他还是在哭。他这辈子从来没这样哭过,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家的方向、却被告知那扇门已经不会再为他打开的人。此刻,他万分痛恨那个固执做决定的自己。一夜无眠。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恩就出门了。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吓一跳,好歹收拾了一下,不至于太狼狈。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肿,胡子拉碴,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他低头翻了翻包里的止痛药,剩下最后两颗。他把药片攥在手心看了两秒钟,又放回了口袋。不是不想吃,是今天不想吃。他想以最清醒的状态去见那个人,哪怕这清醒伴随着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