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顾夜舟看不到了。小舟在梦里叫了一声。“爸爸。”不是哭,叫得很轻,像在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没有人回答。他把布偶抱紧了。布偶不会说话。但它不会走。窗帘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了。月光照在小舟的脸上。他的银灰色头发在月光下发亮。顾夜舟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两个人在月光下,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头发是一样的。但没有人在身边了。----------------------------------------轮回第九层顾夜舟走后第三天,小舟不再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了答案,是他把问题换成了另一个。“爸爸在那边冷不冷?”方晴说不冷。“那边有太阳吗?”赵烈说有,很大的太阳。“那边有糖吃吗?”大张说有很多,吃不完的。小舟每问一个,就点一下头,好像在做一道填空题,答案对了就翻到下一页。他的问题越来越少了。到了第三天下午,他一个问题都没有了。他坐在床上,抱着那个丑布偶,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云,云慢慢走,从左边走到右边,从右边走出窗户。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爸爸不回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方晴的手停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她没有叫,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继续缝。她在缝一件小衣服,蓝色的,比之前那顶帽子大很多。是一件外套,秋天穿的。现在才是春天,但她怕自己缝不完。赵烈从窗边走过来,蹲在小舟面前。他的砍刀放在地上,刀鞘朝上。他看着小舟的眼睛,灰色的和棕色的,都很亮,没有泪。“小舟,你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没有消失。他在你心里。你记得他,他就在。”小舟把丑布偶举起来,布偶的眼睛一颗黑一颗棕,歪歪扭扭的。“它也在心里吗?”“在。你抱着它,它就离你很近。”小舟把布偶贴在胸口,抱紧了。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布偶的头。布偶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长的那只戳在他脖子上,他没有躲。大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透明塑料袋,里面是几条小金鱼,橘红色的,在袋子里挤来挤去。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跟快快放在一起。快快已经多了一个朋友,两条鱼在瓶子里转圈。“小舟,你看。又买了两条。一条叫慢慢,一条叫中中。”“中中是什么?”“不快不慢。”大张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中间的意思。”小舟趴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三条鱼。快快在左边游,慢慢在右边游,中中在中间转圈。三条鱼,三种速度,谁也等不了谁。但它们在一个瓶子里,游来游去,总会碰到的。“谢谢叔叔。”小舟说。大张咧嘴笑了。门牙的那个角还在,笑起来像缺了一粒米的玉米。第四天晚上,苏晚来了。她没有穿白大褂,穿着自己的衣服,军绿色夹克,跟系统里一模一样。她的头发披着,没有扎,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看着我。“林深,你出来。”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旁边。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层橘子粉。苏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她点了。火苗在打火机上跳了一下,烟头红了,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灯光下飘散,像一个人的影子在散开。“顾夜舟的身体已经火化了。骨灰在医院太平间,等你来取。”我的喉咙堵了一下。“我知道了。”“他的意识还在系统里。没有被释放。他一直没出来,留在了第九层。”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还活着?”“他的身体死了。但他的意识还在。第九层是他用最后的生命力建的。他在那里等你。”“等多久了?”“从你出来的那天起。他一直等。”我转身要走。苏晚拉住了我的袖子。“你要去哪?”“进系统。找他。”“你怎么进?系统已经关了。所有囚徒的意识都被释放了。只有他还留在里面,因为他不肯出来。你要进去,需要重新接入。那很危险。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第九层,永远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