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听他的心跳。”顾夜舟拿起听诊器,把耳塞塞进耳朵里,把听头放在肚子上。他听了几秒,嘴角弯了。他把听头拿下来,递给我。“你听。”我把耳塞塞进耳朵。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嗡嗡的电流声。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咚咚咚咚咚,很快,像有人在敲小鼓。不是大人的心跳,是小孩的。快得多,轻得多,像一只小动物在跑。“他在里面干嘛?”我的声音有点抖。“在长。在吃。在睡觉。在踢你。”我听了很久。顾夜舟没有催我。苏晚也没有催。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你知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快要结束了、但还没有结束的时候的表情。我把听诊器拿下来,放在桌子上。苏晚从空气里走了。树上的银色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顾夜舟靠在床头,肚子顶起来,把浅蓝色的囚服撑得紧紧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画圈。“林深。”“嗯。”“你给小舟唱首歌吧。”“我不会唱。”“那就随便哼哼。”我想了想,哼了几句。不是歌,是部队里的起床号。滴滴答滴滴,没词,就几个调。顾夜舟听着听着笑了。“你给小孩哼起床号?他以为自己在军训。”“那你说哼什么?”“哼个摇篮曲。”“不会。”“那就还是起床号吧。让他早点适应。”他又笑了。这次笑的时候,肚子也跟着颤了一下。小舟在里面踢了一脚,也许是在抗议,也许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第六个月,顾夜舟的身体更差了。他的腿肿得走不动路,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床被他压出了一个坑,他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姿势保持好几个小时,怕动一下会吵到小舟。他的饭量更小了。以前还能吃半碗米饭,现在只能吃几口。吃多了会吐,吐完了更没力气。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白,是黄,像旧报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的肚子在长。小舟在长。不管顾夜舟吃不吃,小舟都在长。他在吸收顾夜舟身体里最后的那点营养。我每天给他揉腿,揉脚,揉腰。他的腿一按一个坑,皮肤弹不回来。他的脚凉,我用热水给他泡脚,泡完了还是凉的。他的腰弯不下去了,每次上厕所都要我扶着。他不好意思,第一次扶的时候脸红了一下。后来就不脸红了,没力气红了。“林深。”“嗯。”“如果我生的时候死了,你选小舟。”“你不死。”“你每次都这么说。”“这次也对。”他没再坚持。但他的眼睛红了。第七个月。第八个月。肚子大到像揣了一个西瓜。他走不了路了,只能躺在床上。我给他擦身体,换衣服,喂饭。他不会主动要东西,渴了也不说,我要定时把水端到他嘴边。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皮,我用湿毛巾给他敷。“林深,你说小舟长什么样?”“像你。”“像你。灰色头发不像我。”“灰色头发像你。眼睛像我。”“他出来之后,你看第一眼。告诉我他像谁。”“你自己看。”“我怕我生完就没力气看了。你先看,看完告诉我。”我的喉咙堵了一下。“好。我先看。”第九个月。预产期前三天,顾夜舟开始宫缩了。不是那种规律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他咬着嘴唇,不叫。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全是汗,凉的。“疼就喊。”“不疼。”“你骗人。”他看着我,灰色眼睛里全是泪,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你帮我疼。”他说。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靠在床头。他的肚子顶在前面,像一个巨大的球。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贴着肚子,小声说。“小舟,快出来了。别怕。爸爸在外面等你。”肚子动了一下。小舟踢了一脚,重重的,肚皮鼓起一个包。“他听到了。”我说。顾夜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很累,但还在。树上的银色的叶子沙沙响。苏晚从空气里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包,白色的,布做的。她把包打开,里面是剪刀、纱布、热水、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