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还有多久?我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星,雪还在下,天是黑的,但黑得不均匀,东边的云后面有一点发亮,那是天亮的方向,但离真正亮起来至少还有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在这个四面被包围的厂房里,两个小时。方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赵烈,是一颗手雷,苏制的,不知道她从哪摸的。“就一颗。”她说。“不是用来炸它们的,是用来炸墙的。”赵烈看了看那颗手雷,又看了看厂房后面的那堵墙,红砖砌的,不厚,手雷能炸开,但炸开之后的声音会把所有巡逻队都引过来。“没有别的选择。”方晴说。“等它们合围了,连跑的地方都没有。”赵烈把那颗手雷塞进裤兜里,走到后墙跟前,蹲下来,把砍刀插在地上,开始在墙根底下刨,地面上是碎砖和泥土,冻得很硬,他用砍刀撬,撬不动,用刀背砸,砸了几下,裂了一条缝。“方晴,来帮忙。”方晴过去,两个人一起撬,沈念也过去了,三个人用刀、用铁管、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把墙根底下掏出一个洞来,洞不大,只能一个人贴着地爬过去。但够了。赵烈把砍刀别在腰上,趴下去,从洞里钻了出去,外面传来他的声音:“没动静。快。”方晴钻过去。沈念钻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顾夜舟,他靠着墙,那条吊着的胳膊没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用肩膀顶了他一下,他稳住了。“你先走。”我说。他没有跟我争,他趴下去,受伤的胳膊悬在身体一侧,用右臂撑地,一点一点往外挪,他的动作很慢,每挪一下都要停一下,呼吸很重,我趴在他后面,等他整个身体都出去了,我才钻。墙外面的雪很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沈念已经在前面领路了,她走得很急,但不快,雪太深了,跑不起,赵烈断后。我们沿着厂房后面的墙根往北走,北边是一排被炸塌的民房,只剩断壁残垣,瓦砾堆得很高,能挡住视线。雪地上有脚印,不知道是谁的,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一声爆炸。闷闷的,隔着几堵墙,但还是震得脚下的雪往下陷。是那颗手雷,方晴走之前拉掉了保险,留在厂房里了,不是炸墙,是制造混乱,德军的巡逻队会被爆炸声吸引过去,我们往反方向跑。方晴从前面退回来,走到我旁边。“爆炸声最多吸引他们十几分钟。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就会追过来。我们要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能藏的地方。”天快亮了,东边那片发亮的云越来越亮,从灰白色变成了浅橙色。雪小了一点,风大了,风从伏尔加河那边刮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更浓的火药味。沈念在前面拐了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倒塌的楼房,楼板斜搭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她从空隙里钻了进去。我们跟着钻。里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以前可能是谁家的地窖,墙是石头砌的,顶上是混凝土楼板,厚实。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有毯子和军大衣,墙角的铁皮桶里烧过火,灰还是热的。“这是你之前住的地方?”方晴问沈念。“以前住的。后来德军的巡逻队搜到这边,我就换了。”沈念把毯子抖了抖,铺在干草上。“这里至少能待几个小时,他们不会搜同一个地方两次。”方晴靠着墙坐下来,枪放在腿上,眼睛闭上了,不是睡,是闭目养神,耳朵还在听外面的动静。赵烈坐在出入口旁边,把砍刀横在膝盖上,面朝外。顾夜舟坐到了干草上,他的身体一碰到地面就像散了架,整个人往下瘫,靠着墙才能维持坐姿,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在跳,睫毛在颤。我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伤口感染的那种烫。“你发烧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事。”“你伤口感染了。没有抗生素,只能靠你自己扛。”“扛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我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他的皮肤很烫,额头的温度烫,但贴着贴着,我觉得自己的手也被烫热了。不是真的热,是那种,你碰到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在受苦,你想替他受,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蹲在那里,把手贴在他额头上,假装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滚烫,烫得我想缩,但我没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