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张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把眼泪逼回去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小舟的头。“对。你闻到爸爸了。”赵烈在后花园种了一棵树,叶子绿绿的,树干直直的。他在树根旁边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三个字。“顾夜舟”。字是他自己刻的,用砍刀的刀尖,一笔一划,很深。刻完之后,他的砍刀卷了刃,他没有磨,把它靠在树根旁边,像种进去了。小舟蹲在那块石头前面,用手指描那三个字,他还不认识字,但他知道那是他爸爸的名字。“顾夜舟。”他念了一遍。“对。”“他叫顾夜舟。”“对。”“他是我爸爸。”“对。”小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树皮,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缩。“爸爸,这棵树会长高吗?”“会。”“长到多高?”“长到天上去。”“那爸爸就能顺着树爬回来了?”我的喉咙堵了一下。“对。”小舟点了点头,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梢,树梢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爸爸在说什么?”他问。“他说,小舟,好好吃饭。”“还有呢?”“好好睡觉。”“还有呢?”“好好长大。”小舟蹲下去,把那块石头扶正了,石头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蓝色的,方晴缝的那件小外套的袖子。外套他已经穿上了,袖子卷了三道,露出一小截胳膊。他蹲在石头前面,像一棵小树苗蹲在大树旁边。“爸爸,我会好好长大的。”风又吹过来了,树叶沙沙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笑。方晴在病房里摆了一盆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她说是栀子花,香的,放在窗台上能香一整个房间。小舟每天给花浇水,浇多了,水从花盆底漏出来,流了一窗台。方晴拿布擦干,小舟站在旁边看着,下一次浇水还是浇多。他不觉得水多会淹死花,他觉得水越多花越开心。花没死,还在开,白色的花苞一个一个绽开,像在跟小舟比赛谁更倔。赵烈每天去后花园那棵树下面坐一会儿。他不说话,就坐着,把砍刀放在膝盖上。砍刀已经不砍东西了,刃卷了,锈了,但他还带着。他坐在那里,看着树,看风把树叶吹起来,看云从树梢上面走过去。他坐很久,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个小时。他坐完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回病房。他的步子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像在跟大地打招呼。大张下班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他说超市忙,顾客多,收银台排长队。但他每次回来都带着一瓶汽水,一瓶给林深的,一瓶给小舟的。他把汽水放在桌子上,拧开一瓶,递给小舟,再拧开一瓶,递给我。他看着我们喝,自己也喝一口,然后打个嗝。“今天卖了一箱糖。橘子味的。一个老头买的,说给他孙子。”“他孙子多大了?”小舟问。“不知道。可能跟你差不多大。”“那他孙子有爸爸吗?”大张顿了一下。“有。他爸爸在工厂上班。”小舟把汽水放在桌子上,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蓝的,有云,云慢慢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大张叔叔,我爸爸也在上班。”“他上什么班?”“在天上上班。刮风的时候是他上班。下雨的时候也是他上班。太阳出来也是他上班。”大张没有反驳。他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小舟。“敬你爸爸。”小舟也把自己的汽水瓶举起来,跟大张碰了一下。汽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小舟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举着瓶子喝了一口,打了个嗝。“敬爸爸。”我每天都会摸自己的心口。不是疼,是在数。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快的是我的,慢的是顾夜舟的。他们叠在一起,像两条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是快哪个是慢,它们靠得太近了。快的时候像两个人在跑步,慢的时候像两个人在散步。但不管快慢,它们都在。小舟有时候会趴在我胸口,耳朵贴着我的心跳,像在听录音机。他听一会儿,抬起头,说一句“爸爸在笑”或者“爸爸在睡觉”,然后继续趴着听。他听得比我还清楚,他知道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