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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出咽不下（第1页）

马车一路向北，追了两天，终于在常宁追上了赵轩和孟子硕。

常宁城比他们离开时热闹了几分。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米行门口依然排着长队，但队伍的气氛与之前不同——不再有满脸绝望的沉默，而是多了几分喧哗和期待。官府的粮价终于降了，太傅的新政传达到地方，官仓开始以平价抛售储备粮。当地粮商撑不住，纷纷跟着降价；那些从北辰、東宁远道而来的外商，算算来回运输的成本，也只能保本抛售，能回一点是一点。

百姓们奔走相告，压抑了几个月的怨气总算透出了一丝缝隙。虽然粮价仍比丰年高出一截，但至少不再让人活不下去了。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主街缓缓前行。弭金掀开车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市。忽然，他的视线顿住了。

街边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短褐的男子倚着树干，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布带。那布带的颜色不起眼，打结的方式却是观星阁总阁特有的暗号——那是紧急联络的标志。

弭金放下车帘，转头对张哲旭笑了笑：“阿旭，听说常宁的玫瑰糕很是不错；你先去与子硕他们会合吧，免得他们等急了；我去买些糕点，随后就来。”

张哲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好，别耽搁太久。”

马车在街口停下，弭金下了车，朝张哲旭挥了挥手。车帘落下，马车辚辚朝城北的方向驶去。弭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穿过人群，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那男子已经不见了。弭金没有停留，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那人正站在巷子深处等他。

“殿下。”那人抱拳，低声道，“陆阁主让属下带几句口信。”

弭金靠在墙上，点了点头。男子压低声音，说了许久。弭金听着，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末了，他轻声交代了几句，汉子抱拳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弭金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收拾好，走出巷子，去街市上买了两包玫瑰糕，拎在手里，朝城北走去。

张哲旭已经和赵轩、孟子硕在城门口汇合了。三人站在马车旁，赵轩指着地图说着什么，张哲旭微微颔首。见弭金过来，张哲旭朝他招了招手。

“金金，你来得正好。”张哲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子硕他们带了个消息。之前不翼而飞的那批赈灾粮，被运到了芸州。周县令辞官后，偷偷运粮往南走了。芸州那边有他的女婿，姓李，是当地的大户。”

孟子硕插嘴道：“公子，一月之期早就过了，太傅那边真的快顶不住了。咱们先回皇都吧，粮食的事，让下面的人去查——”

“不行。”张哲旭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粮食的事，朝廷派人来查过不止一次。可结果呢？要么消息半路被截断，查着查着就没了下文；要么根本没查，随便拉几个人顶了罪，糊里糊涂结了案。那些真正在幕后伸手的人，至今连影子都没揪出来。这个上面的人到底是谁，我不亲手查清楚，回去也坐不住。”

孟子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轩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张哲旭看着地图，手指在芸州的位置上点了点：“金金，我们走一趟。正好，李万仓带着火药入境，芸州在边境，顺便查一查来龙去脉。”

弭金点了点头。

“子硕，赵轩，”张哲旭抬起头，“你们先回皇都，告诉太傅，让他再顶一段时日。我们去去就回。”

赵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公子保重。”

孟子硕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过去：“太傅的信，您自己看吧。他说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但撑不了多久。”

张哲旭接过信，没有拆，揣进了怀里。

马车分了路。赵轩和孟子硕往北，回皇都；张哲旭和弭金往南，去芸州。

马车辚辚行在官道上，弭金坐在角落里，手肘撑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轻轻叩着门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雨水特有的清冽，凉丝丝的。

可他的喉咙却是烫的。

他闭上眼，方才巷子里那些话，又一字一句地浮上来。那个汉子的声音很低，却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他的脑海里。

“第一件事。您之前让查的那个事有进展了。可以确定，提前散布消息、预测您会引粮商入场的，并非北辰的人。北辰被利用了，但跟着那个神秘人物到南宣和东宁交界处时，被甩掉了。对方很警觉，来头不小。”

不是北辰，那会是谁？蛮江的程冲？手伸不了这么长。向煦的世家？他们没有这个能力。还有谁能在暗处布下这样一张网，连北辰都被牵着鼻子走？

“第二件事。北辰开始大规模搜查茶馆、酒肆，观星阁可能暴露了。陆阁主已经在安排转移总阁位置，让您最近小心。联络会断一阵子。”

北辰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这意味着他们的耐心不多了。刀兵之祸，恐怕就在眼前。

“第三件事。柏喻，包括他的家族，被要求参军了。北辰很谨慎，安排他们当前锋，核心军事机密不让他们参与。不过之前输送的‘人才’里，有人已经接触到了核心机密。陆阁主问您的意思——是想办法让柏喻撤出，还是顺水推舟，让他留在军中，继续往深处走？”

柏喻。李奕临死前托付的人。把他留在北辰军中，无疑是把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可如果把他撤出来，学宫这条线就断了，之前输送的那些“人才”也没有人接应了。他说“让他留下。”弭金的声音很轻，“但告诉陆宴，一旦有危险，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捞出来。”

“第四件事。‘大梁’之前执行任务时已经传回消息，各大世家有异动，疑似在养私兵，可能要造反。这次又发现，那些世家与那个神秘势力有联络。请您早做定夺。”

世家造反，他早就想过。但这个时候造反，师出无名。一旦发起叛乱，北辰、蛮江那些虎视眈眈的国家，一定会打着“帮向煦平乱”的名头出兵，趁机瓜分向煦。世家大族不会蠢到这个程度。他们的目的，也许不是真的造反，而是趁张哲旭担着“暴君”名头的时候，彻底搞坏他的名声，逼他退位。

可如今他们与那个神秘势力联络上了，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他们一定知道，向煦马上要有刀兵之祸了。北辰很快会行动，说不定蛮江也会插手。

到那时，内忧外患，阿旭一个人，扛得住吗？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他想告诉阿旭——有人在暗处布了局，不是北辰，不是蛮江，是另一个他还没查出来的人。他想告诉阿旭——世家要反了，他们已经和那个神秘势力联络上了，向煦很快就要内外交困，他布的棋正在一寸一寸地被人连根拔起，现在的走向他也不确定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