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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损耗（第1页）

过了几日，从李万仓手里买的三百石粮运到了。

粮食确实是上品，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在麻袋里晃动时发出的声响清脆厚实，没有任何问题。赵轩一袋一袋地验过，回来冲张哲旭点了点头。张哲旭让人将粮装车，借着孟子硕“采诗”的名号，一路运往常宁。

常宁是汾洲、滨洲、常宁三洲里最大的粮产区，也是灾情最重的地方。按照朝廷的规划，这里本该有充足的储备粮，可奏报上的数字却少得可怜。张哲旭想亲眼看看，常宁的官仓里，到底还剩什么。

马车辚辚行了两日，进入常宁地界时，路况好了许多，官道两旁的行道树也整齐起来，看得出是常年有人打理的。赵轩骑在马上，脸色又开始发白，但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换握缰绳的手。

孟子硕从车窗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揶揄，只说了句：“要不要停车歇歇？”

赵轩摇了摇头。

“逞强。”

“闭嘴。”

孟子硕缩回车里，不再说话。张哲旭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了回去。弭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车队进了常宁城，早有地方官员在城门口候着。孟子硕捧着采诗的令牌走在最前面，腰杆笔直，倒真像个奉旨出京的钦差。张哲旭、弭金、赵轩都易了容，扮作随行的仆从和护卫，低着头跟在后面。

地方官员姓郑，是常宁的知府，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滴水不漏。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腰间的银鱼袋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见了孟子硕，他连忙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

“孟公子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令尊孟使臣为国操劳，下官一向敬佩。今日略备薄酒，为公子接风。”

孟子硕学着父亲的派头，不咸不淡地应了几句，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郑知府一边引路，一边试探着问了几句采诗的事，孟子硕随口应答，竟也对答如流。

接风宴设在知府衙门的后堂，陪坐的有常宁的几个属官、当地的乡绅，以及几家大粮商的掌柜。酒菜摆了一桌，鸡鸭鱼肉俱全，与外面百姓碗里的稀粥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席间觥筹交错，郑知府与几位属官轮番奉承孟子硕的父亲，说他德高望重、为国为民，又说孟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是朝廷栋梁。孟子硕听着，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直犯恶心。

张哲旭和弭金站在角落里，扮作随从，低眉顺眼，不引人注意。赵轩站在门口，腰佩长剑，目不斜视，倒真像个称职的护卫。

酒过三巡，郑知府忽然提起粮价的事，叹了口气：“孟公子有所不知，常宁今年的收成实在不好，百姓苦啊。下官已经多次上书朝廷，请求赈粮。只是上面迟迟没有批复……”

孟子硕端着酒杯，不咸不淡地说：“郑大人辛苦了。朝廷的旨意应该快到了。”

郑知府连声称是，又敬了一杯酒。

张哲旭和弭金趁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悄悄离了席。

知府衙门的官仓在城西，占地极广。两人换了一身深色衣裳，避开了巡夜的差役，摸到了仓门口。官仓的锁是寻常的铁锁，弭金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几下便撬开了。两人闪身进去，借着月光查看粮垛。

粮垛码得整齐，麻袋堆得快到屋顶。张哲旭用匕首划开一只麻袋，里面是玉米，颗粒饱满，成色不错。又划开几只，都是一样的。

“数目与奏折上对得上。”弭金低声道。

张哲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粮食是好的，数目也对得上，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奏折上的数字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笔一笔算好了给他们看的。

两人正要离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再喝一杯！”

“不行了不行了，我喝不动了……”

“你这酒量，还不如我家那口子！”

两个醉醺醺的声音由远及近。张哲旭拉着弭金闪身躲到粮垛后面，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官服的人歪歪斜斜地走进来，一个是常宁的仓大使，一个是仓副使。两人手里还提着酒壶，脚步踉跄，显然是刚从宴会上溜出来醒酒的。

仓大使靠在粮垛上，打了个酒嗝，嘟囔道：“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像周县令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