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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雪山（第1页）

正月十三，夜里。

张哲旭推门进来时，弭金正伏在案上画舆图。

灯油添了两回，墨迹从南宣的山川一路铺到東宁的水泽。他执笔的手很稳，笔尖沿着绢帛的边缘落下最后一道关隘，才微微直起身，将镇纸挪了挪。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弭金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半张案面。

张哲旭便挨着他坐下了。

他没有说话，伸手取过案角的墨锭，在水盂里蘸了蘸，一下一下地磨起来。墨香混着炭盆里残余的暖气，在屋子里慢慢漾开。

弭金继续落笔，笔锋掠过南宣与北辰交界处的那片平原，头也不抬地问：“边境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张哲旭的声音有些倦，却透着松快，“查来查去，说是边境士兵起了摩擦，短暂交锋了几场。好在没闹大。”

“只是摩擦？”

“表面上是。”张哲旭磨墨的手顿了顿，“但我已经下令加强了防御。北辰那边增派了人手，蛮江那边也没松懈。”

弭金的笔尖微微一滞。

“蛮江？”他问，语气随意。

“嗯”张哲旭说，“蛮江的君主由各贵族推举，他能被选为第一继承人，说明此人城府不浅。如今他父亲都快压不住他了，话语权大半落在他手里。这样的人，面上再和善，也不能不防。”

弭金没有接话，笔尖继续在绢帛上游走。

张哲旭磨了一会儿墨，忽然叹了口气：“封宝了还这么多事，真是对不住金金。说好的雪山，去不成了。”

弭金没有应声。

“不过——”张哲旭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向煦的上元节也很热闹。有花灯，有篝火晚会，比雪山也不差什么。金金，十五那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弭金停了笔。

他转过头，看向张哲旭。灯影落在那张脸上，眉眼间还带着连日处理政务的疲惫，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长平大街上的灯火。

弭金看了他片刻，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镇纸挪开，从案角另取了一张纸，铺平，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顿了顿，落下去时，字迹清隽如行云：

“上元夜，酉时三刻，宫门西侧柳树下。灯影人影，不散不归。”

写罢，他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吹了吹，折成一个方胜，又从案头取过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将方胜放入其中，合上盖子，递到张哲旭面前。

“这次若失约，”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便不等你，自己走了。”

张哲旭接过木匣，捧在手心里，慢慢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嘴角漾到眼底，像是夜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木匣收进袖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不会了。”

正月十五，酉时三刻。

弭金走到宫门西侧的柳树下时，暮色正从乌蒙山的方向漫过来，将半边天染成青灰。柳枝还没发芽，光秃秃地垂着，在晚风里轻轻晃。

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树下，车帘低垂，檐下挂着一盏琉璃灯，光晕暖暖的。

车旁候着的内侍见了他，躬身撩起车帘。

弭金弯腰进去，张哲旭正坐在里面，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发束银冠，手里还捧着那只木匣，像是从拿到那日起就没离过身。

“还算准时。”弭金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张哲旭将木匣收入袖中，笑了笑：“说了这次不会。”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朝长平大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