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哲旭和弭金终于在除夕这天赶了回来。
马车一路疾驰,到云城时已是傍晚。城中鞭炮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年味浓得化不开。两人从侧门悄悄入宫,沿着僻静的回廊快步往寝殿走。
按照计划,今晚的除夕宫宴是假皇帝在参加。他们得趁宴会中途、假皇帝离席更衣的间隙,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若是被老太傅发现,怕是又要闹出一场风波。
张哲旭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弭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弭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陛下为什么这么怕太傅?”
张哲旭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压低声音道:“怕?我这不是怕,是……敬重。”
“敬重到偷溜回来还要蹑手蹑脚?”
张哲旭讪讪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小声说:“太傅不只是我的老师,也是父皇的老师。而且……”他顿了顿,“他还是我的叔公。”
弭金微微一怔。
“叔公早年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张哲旭的声音更低了,“那女子没有名分,所以他不能继承爵位。后来被先帝寻回,便做了太傅。论辈分……和我爷爷差不多。”
弭金没有接话。他想起那日老太傅提着棍子闯进枕流轩的样子,确实不像普通臣子对君王的敬畏,倒像长辈管教不懂事的孩子。
“所以从小到大,他管我管得最严。”张哲旭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偷跑出宫,他罚我抄了三天《帝范》。后来我当了皇帝,他还是改不了这毛病——下朝了还要追到御书房接着唠叨。有一次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假装肚子疼要跑,他老人家拄着拐杖追了我三条回廊。”
弭金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呢?”
“然后我被追上了,又多挨了一顿。”张哲旭苦着脸,“你是不知道,叔公年轻的时候练过武,别看现在拄着拐杖,手劲儿大着呢。”
两人走到寝殿外的一处暗角,停下来等着。夜色渐渐深了,远处的宫宴上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像是隔了一层纱。
“金金,”张哲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太傅会不会发现?”
“会。”弭金回答得干脆。
张哲旭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陛下想听什么?”
“……算了,不听了。”
两人安静下来,并肩站在暗处。冷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弭金侧头看了张哲旭一眼。他缩着脖子,氅衣裹得紧紧的,鼻尖又冻红了,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陛下冻了三天,就是为了来芸洲喝一顿酒?”弭金忽然问。
张哲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怎么了?值得啊。”
“值得?”
“当然值得。”张哲旭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金金不是答应跟我回来了吗?”
弭金没有说话。
脚步声终于传来。
一个穿着龙袍的身影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身形、仪态都与张哲旭别无二致。张哲旭松了一口气,迎上去:“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老太傅拄着拐杖,从暗处缓缓走出来,面色铁青。光线太暗,起初竟没有发现他。
“你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太傅的声音沉闷,像压着一块巨石。
张哲旭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太、太傅……”
老太傅二话不说,抬起手中的拐杖就要落下去。
弭金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在张哲旭身前,拱手道:“太傅息怒。今日是除夕,您莫要气坏了身子。陛下这不也回来了么,有什么事年后再说也不迟。”
老太傅的拐杖停在半空,瞪着弭金,声音沉沉的:“老夫管教自家晚辈,你也要拦?”
“不敢拦,只是太傅若因动怒伤了身子,陛下心里也过意不去。”弭金不紧不慢。
老太傅的胡子抖了抖。
就听张哲旭在身后连声应和:“对对对,太傅,您消消气,消消气,我真的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