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典藏卷帙浩繁,清点起来极费功夫,不知最后会分派给谁。”
“但愿不要落到我们头上,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便是一桩麻烦。”
祈泠攸垂着眼,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心里已经悄悄打定主意。等会儿分配差事之时,他尽量揽下位置偏僻、少有外人往来的角落文书整理,避开前厅人多之处,不去接触王府前来的属官。
阳光缓缓移动,窗沿的阴影一点点在地面挪动。海棠花瓣又被一阵风卷起,穿过敞开的窗,有一片轻飘飘落在祈泠攸摊开的纸页边缘。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片粉白花瓣,手腕微侧,笔尖轻轻避开花瓣,没有将它扫落。
就在这时,翰林院的掌院学士缓步从里间走了出来,目光在厅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祈泠攸身上。
“祈编修。”
一声呼唤响起。
祈泠攸心头微微一凛,面上神色不变,放下手中毛笔,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柔和,音量不大不小,分寸恰到好处:“学士大人有何吩咐?”
掌院学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地开口:“午后王府送来典藏史料,前厅清点人手不足,午后你便到前厅,随同几位大人一同负责核对目录。”
这句话落下来,祈泠攸胸腔里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偏偏越是想要避开,事情越是不如人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脸上维持着温顺恭谨的神情,微微俯首:“是,属下遵命。”
没有一句推辞。
在人前,他不能流露出半分抗拒。若是无故推脱差事,反而容易引来旁人注意,平白无故生出嫌疑。
掌院学士见他顺从领命,微微颔首,转身又去安排其余官员的任务。
祈泠攸缓缓坐回木椅之上,重新拿起笔。只是方才平稳的手腕,此刻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前厅,便是王府属官交接文书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午后他极有可能会与摄政王府来人碰面。
他目光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上,视线涣散,一时间竟看不进半个字。万千念头在心底盘旋。
要不要想一个借口托辞告假?
可理由若是不够周全,反而引人猜忌。蛰伏至今,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不能因为一时的逃避毁掉长久以来的布局。
窗外春风不停吹拂,花枝摇晃,花瓣纷飞。庭院里明明是一派温柔和煦的春日景致,祈泠攸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向上攀爬。
他缓缓闭上眼一瞬,再睁开之时,眼底的动荡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平静无波的漠然。
既不可回避,那便藏好心神,收敛所有异样,混在一众官员之中,做人群里毫不起眼的一个影子。绝不主动开口,绝不流露多余神色,办完差事之后立刻抽身离开。
指尖重新握住狼毫笔,墨汁落在纸上,字迹依旧工整平稳,仿佛方才心底掀起的那一阵波澜,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厅堂之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外面天光流转,一场即将搅动两个人命运的相逢,正在这安静的翰林院之中,悄然埋下最初的引线。
时间缓缓推移,日头一点点爬到中天。暖融融的日光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格子光影。桌上的茶水渐渐凉透,祈泠攸将手里正在誊写的篇章收尾,小心叠好稿纸,放在案角。
同僚们陆续起身整理物什,准备前往前厅等候王府送来的文书。
祈泠攸跟着人群一道起身,动作舒缓,不急不缓。他垂着头,微微收敛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淹没在一众官员之间。穿过长长的回廊,脚下青石板微凉,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前朝名家字画,可他目光没有向两旁偏移分毫,视线只落在身前几步远的地面。
前厅宽阔敞亮,几根粗壮的楠木立柱撑起高高的屋顶。正中摆放着长长的案台,是平日交接官书档案之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香,混合着木质梁柱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厚气息。
众人分散站在厅堂两侧,低声闲话几句,便安静等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砖石路面的响动,伴随着护卫低沉的号令。王府运送典籍的车队已经抵达翰林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