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祈泠攸微微抬起头,脊背挺直,却没有向前踏出队列,依旧站在原处,神色淡然,不见半分张扬。长长的睫毛微微掀起,目光平视前方的大殿中央,不去刻意讨好上位之人,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
“江南河道修缮固然耗银,但漕运一旦中断,边境危机所造成的损耗,会远大于眼下修河之费。可若是一次性倾尽府库银两调拨粮草,京城内部各项开支便会陷入缺口。依臣愚见,可以将粮草分作两批转运。第一批即刻启程,安抚边关军心;第二批延后三月,在此期间户部整顿地方税赋,清查隐匿的钱粮账目,补足国库亏空。两边兼顾,不至于顾此失彼。”
他的声音清润,语调平稳,没有激昂慷慨的情绪起伏,每一句分析都落在利害实处,没有半句空泛的谄媚之词。说完之后,便安静垂手而立,不再多添一句言语。
短短一段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顶撞户部尚书,也没有否定武官的诉求,跳出两派的争执,给出一条折中可行的法子。
大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的目光全都钉在这个站在末尾,名不见经传的七品编修身上,眼底藏着几分诧异。谁也没有想到,一名微不足道的翰林院小官,竟敢在朝堂众臣争论之时开口发言。
站在不远处的掌院学士脸色骤然绷紧,暗暗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祈泠攸一眼,心底捏了一把冷汗。只盼这位下属不要因为一时多言,惹祸上身。
祈泠攸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心脏在胸腔之下缓慢沉重地跳动。
方才开口,并非想要博取赏识。只是户部借着国库空虚为由拖延粮草一事,触动了他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若是粮草转运计划就此搁置,日后想要顺着漕运旧案追查当年祈家冤案,便会多出一层阻碍。一时心绪翻涌,竟不由自主开口道出想法。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后悔。
这般出头,只会将自己推到台前,引来不必要的注视。
他克制住往后退缩的冲动,稳稳站定,面上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等候上位者的评判。
王座一侧,尹烬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寸许。
方才群臣吵作一团,趋炎附势者比比皆是,唯有这个青年,不偏不倚,言语冷静克制,没有半分攀附讨好的姿态。
那日在翰林院只是一闪而过的好奇,此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仔细端详着远处的祈泠攸。青年立于一众官员的末尾,身形清瘦,官袍朴素,明明只是一名低微小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层旁人难以看透的韧性。即便此刻满殿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脊背也不曾弯下半分。
尹烬隅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座椅扶手,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分明。
“分两批转运,清查地方税赋账目。”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这个提议,有理有据。”
只短短一句评价。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官员神色一变,纷纷重新掂量方才祈泠攸所说的计策。
尹烬隅没有继续围绕粮草议题多说,漆黑的视线越过层层人群,牢牢锁在祈泠攸的脸上。目光锐利深沉,像是要穿透这一张平静的面皮,直探进内里藏着的心事。
“翰林院何人?报上姓名。”
祈泠攸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冷意顺着脊椎向上窜起。
终究还是被他盯上了。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上前一步,躬身深深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平稳应答。
“臣,翰林院编修,祈泠攸。”
“祈泠攸。”尹烬隅低声重复一遍这三个字,舌尖缓缓碾过音节,像是在细细品味这个名字,“往后若是再有独到见解,尽可直言。”
这句算不上嘉奖,更像是一句意味深长的示意。
祈泠攸垂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
“王爷谬赞,臣只是粗浅之见,不敢妄称高论。”
说完之后,他便退回队伍原处,重新低下头,握着记事简板,不再开口多说一字,仿佛方才那一番语出惊众的人并不是他。
朝堂议事继续推进,官员们重新转回话题,粮草调度一事,最终便依照祈泠攸提出的方案定下章程。
可祈泠攸能够清晰感受到,那一道来自摄政王的视线,隔了空旷大殿的距离,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