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缠在梅傲雪腰间的手臂也越缠越紧,几乎要把人挤进自己的身体里。梅傲雪从没见过安陶这样。旁边已经有三两个路人在往这边看,他侧身挡住那些视线,四下望了望,目光锁定在马路对面的绿地公园。“安陶,我们换个地方。”梅傲雪垂下头,轻轻揉了一下他耳垂,“来,跟我走。”“嗯、好……”安陶点点头,抽泣着松开了手。梅傲雪指腹擦过他通红的眼尾,又将已经被泪水浸湿的口罩往上拉了拉,随后揽住安陶的肩,带着他朝那座公园走去。一路上,安陶很安静,除了时不时吸吸鼻子,什么话也没说。这一片是新开发的区域,居民本就不多,入夜后,公园里更是见不到人影。梅傲雪扫了一眼公园入口的指引图,搂着安陶来到了一处花木簇拥的凉亭。他抬手摘掉安陶的帽子和口罩,安陶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泪水鼻涕糊了满脸,看起来十分狼狈。梅傲雪轻笑一声,从口袋里取出纸巾,一点一点地把他擦干净。“好了,”他将安陶按到石椅上坐好,“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安陶却站了起来。“你坐。”他推着梅傲雪,强行让他坐下,而后站到他腿间,两条手臂搭上他的肩,“身上又是烟味又是酒味的……他们是不是逼你喝酒了?”“今天这种场合不喝不行。”梅傲雪笑了笑,“之前是我想得简单了。”说完,他看着安陶皱起的脸,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喝多少,就两杯。”“对你来说也挺多了。”安陶凑近了些,“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梅傲雪摇摇头,抓住他那只一直在自己后颈上动来动去的手:“你怎么过来的?”“跑过来的。”安陶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又解释道:“我是想……快点见到你。”“你现在已经见到我了。”梅傲雪笑得温和,“想说什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问。”安陶看着他,声音缓慢而坚定:“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梅傲雪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姜维跟你说什么了——”“你回答我就是了。”安陶急切地打断他。“我忘记了。”梅傲雪抿了抿唇,“过去太久了,记不清了。”“那你告诉我,”安陶又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石柱旁,驱蚊灯的黄色微光透过繁茂枝叶射过来,照亮了那双灼人的眼。梅傲雪沉默片刻,移开了视线:“……为什么问这个?”“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安陶看着他的脸,拳头渐渐攥紧。“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为什么困扰、有没有难过、难过了怎么办……这些我都不知道。”一滴泪,落在梅傲雪手背上,晶莹而眩目。安陶抹了把脸,憋住眼泪,继续道:“刚才姜维跟我说,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男生后,不敢告诉任何人,觉得自己像个异类。”“然后我就想到,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天天待在一起,我却没有看出一点点的不对劲……啊!不是不对劲,就是……我连一点点苗头都没看出来。”他握紧了梅傲雪的手,眼中泪光闪烁,“你又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那个时候,你该有多孤单啊……一想到这里,我就特别特别难受。”“从小到大,无论我有什么事你都会帮我解决,可是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不在。”安陶咬牙,“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却一直只顾着自己……”安陶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头也越皱越紧,可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却始终注视着他。梅傲雪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他没想到安陶会注意到这些,也没想到安陶竟然会这么自责,仅仅只是因为那些早就过去的事。他从来不爱向人诉苦,也不喜欢展露脆弱,尤其是在安陶面前。事实上,在安陶提起之前,他从没觉得这一切需要被人这么在意。可是,现在,他的眼眶为什么会发热?“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很多,有些事也做得不够好,但以后——”安陶使劲吸吸鼻子,后半句话却堵在了喉咙里——镜片之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润,眉头微凝,眼眶泛红。周遭的虫鸣与风声在这一瞬间彻底远去,耳边只剩下剧烈的心跳。盯着那张脸,安陶愣怔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梅傲雪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