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探过头来。“你已经调了三次了。再调那个领结就坏了。”“你闭嘴。”“你紧张什么?今天又不是你结婚。”顾然从镜子里看了猴子一眼。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微微弯着,桃花眼眯着,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散漫。但他的手指在领结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我在想,”他说,“一会儿上台,我说到第几句会哭。”猴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哭?你高中的时候被处分都没哭。”“不一样。”“哪儿不一样?”顾然没有回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确实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一样的桃花眼,一样似笑非笑的嘴角,但眼底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复读那一年的深夜、是看到录取通知书时手抖的那几秒、是这些年看着沈星野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之后慢慢积攒下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哭了,别让陆时安看到。”“他不会看到。”猴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的时候你肯定已经哭完了。走吧,时间到了。”草坪上的婚礼仪式已经结束了。宾客们转移到了酒店的宴会厅,白色的桌布、淡粉色的花束、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厅堂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盒子。顾然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三遍的稿子——他已经背下来了,不用看也能说,但他还是攥着,像攥着一个安全垫。司仪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下面有请伴郎代表上台致辞。”顾然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走上台,站到麦克风前面。灯光从正面打过来,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看到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是陆时安的父母和沈星野的父亲,第二排是陆时安的母亲和陆妈妈旁边的苏晚晚,苏晚晚已经举着手机在录了。再往后是猴子、林栀、江辞,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和大学的熟面孔,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几桌。沈星野坐在主桌,已经换了一套更正式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旁边坐着陆时安,两个人并排坐着,桌上摆着两杯酒,都没怎么动过。顾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麦克风上。他开口了。“我认识沈星野十六年了。”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他自己的耳朵听到的稍微闷一些,在宴会厅里扩散开,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十六年前我们上小学,我坐在他后面,他上课看漫画,被老师没收了三本,他说‘你给我留着,我期末考完再看’。”台下有人笑了,沈星野在台上偏了一下头,耳尖有点红。“他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不怕输,不怕摔,不怕一个人住。他不怕比赛输球,不怕考试考砸,不怕被他爸关在家里不让出门。”顾然停了一下,“但他怕陆时安不理他。”台下的笑声更大了。沈星野别开了脸,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陆时安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顾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小了一些,更深了一些。“我见过他做很多事。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排队买红豆糕——他自己都不吃早饭,但他说那家的红豆糕是限量供应的,去晚了就没了。”他顿了一下,“他出国之后每天晚上背托福单词,背到凌晨一点。陆时安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打游戏’。”台下又笑了。顾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桌那张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沈星野低着头,嘴角弯着,陆时安侧着头看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靠在一起。“他在洛杉矶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打电话。他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那天打了三个小时。有一半时间在说废话,剩下一半时间里他反复在说一句话——”顾然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他说,‘还有三百天’。”“三百天之后他回国了。回国之后他跟我说,他再也不要倒计时了。”顾然把目光从主桌移开,扫了一圈宴会厅。“我认识沈星野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有八年他都在等一个人。”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屏住呼吸的安静。顾然看着主桌那两个坐着的人——沈星野已经抬起头了,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