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和人说话。是不敢。每次有人突然跟他搭话,他都会心跳加速、手心冒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组织好的句子到嘴边就变成“嗯”“哦”“好”。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陆时安是一座冰山,不值得靠近。苏晚晚是唯一的例外。因为她搬家到隔壁的第一天,就拿着自己烤糊的饼干敲开了他家的门,在陆时安还没来得及说出“我社恐”三个字之前,她已经自来熟地坐到了他家的沙发上,开始跟他妈妈聊菜价。这个人根本不给别人拒绝的机会。所以陆时安放弃抵抗了。但苏晚晚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包括沈星野。“我就是……”陆时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刚好坐在这个位置。”“刚好坐在这个位置,刚好看向那个方向,刚好那个人在打球。”苏晚晚点头,“好巧哦。”陆时安没说话。操场上又传来一阵欢呼。沈星野又进了一个球,这次是上篮,腾空的一瞬间衣服被风吹起,露出一截腰线。苏晚晚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回头说:“确实帅。”陆时安低头翻书,装作没听见。“但他不是说你坏话了吗?”苏晚晚突然想起来,“上周食堂那事。”陆时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是的。上周。上周三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经过篮球队员常坐的那一桌时,听到沈星野的声音。“……最讨厌那种书呆子了。”不是故意偷听。是那个声音太有辨识度,像夏天的冰可乐,气泡炸裂的清脆感。陆时安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说的。他当时脚步没停,表情没变,走到打饭窗口点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碗米饭,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回教室。全程正常。只是在晚上躺到床上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最讨厌那种书呆子了。”陆时安是年级第一。全校公认的书呆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其实也不能算坏话吧,”苏晚晚见他沉默,赶紧找补,“他就是随口一说,可能都不认识你。而且你也不算书呆子——你是长得好看的书呆子,不一样的。”陆时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苏晚晚心虚地移开目光。操场上似乎中场休息了。沈星野走向场边的长椅,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落。陆时安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书。题典第237页,第14题,关于函数极值的证明。这道题他做过,答案是e的负二次方。但他还是从头开始重新算,用笔尖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数字和公式上。这是他的习惯。每当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沈星野,他就疯狂做题。数学是唯一能让他的大脑安静下来的东西。x趋近于无穷时,f(x)的极限……沈星野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设g(x)=f(x)-ax,求导得……他今天穿的白色背心,领口开得有点大,能看到锁骨……“时安。”苏晚晚的声音再次打断他。“嗯。”“你写错了。”陆时安低头,看见自己在草稿纸上写的东西——沈星野。沈星野。沈星野。他连写了七遍,最后一遍的“野”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潜意识里不想停下来。陆时安:“……”苏晚晚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时安面不改色地把那张纸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口袋。然后重新翻开一页新的草稿纸,继续做题。但这次他连题目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窗外传来哨声,下半场开始了。苏晚晚识趣地没再说话,拿起一本小说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但时不时偷瞄陆时安的表情。陆时安撑着下巴,目光又一次飘向窗外。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沈星野。那是高一下学期的开学典礼,沈星野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上学期他带队拿了全市篮球联赛冠军,学校让他来做个励志演讲。陆时安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学霸专区,本来在低头看手机。然后话筒传来一声“大家好”,声音低沉又清亮,像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抬头。台上那个人穿着整齐的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难得地梳了梳,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被逼着穿了不合身的礼服。他念稿子的语气很平,偶尔卡壳时会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露出左边的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