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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猎队春猎前祭山神继业替爷爷磕头(第1页)

腊月二十八,靠山屯的雪又下了一场。

这场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西北风裹着,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整个屯子被笼在一种沉静的、快要过年的气氛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挂起了红灯笼,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门框上刷了浆糊在贴春联。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歪了又立起来,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线把天空和屋顶缝在一起。

杨振庄今儿个起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来了,蹲在灶台边烧了壶热水,用热毛巾敷了敷膝盖。冬天的山里寒气重,他的腿最近有些不利索了,蹲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酸一下,得扶着墙缓一会儿才能走稳。他在灶台边蹲着把毛巾敷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腿脚,又蹲下去把鞋带系紧了。

今儿个是春猎前祭山神的日子。

按照猎队的规矩,每年开春进山之前都要去山神庙祭拜。杨振庄带着猎队的人扛着香烛、酒和供品,沿着被雪覆盖的土路往野狼沟口方向走去。继业跟在后头,怀里抱着星点,鹰蹲在他臂上安安静静的,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雪野。小尾巴跟在继业脚边跑前跑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密的爪印。

山神庙还是老样子。三块青石板搭的小龛子立在沟口的空地边缘,顶上苫着的桦树皮被去年的风雨剥蚀得又薄了一些,边缘卷了起来,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旧树皮内层。龛子里那块木头牌位上的字又模糊了一些,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山神爷”三个字只剩下轮廓,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毛笔字。

赵老蔫已经到了。他拄着那根新鹰杆,站在山神庙前面,新鹰杆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背影比以前更瘦了一些,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骨架在棉布下面撑出明显的棱角,可他的腰板还是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柞树,虽然叶子落光了,可根还扎在土里。

猎队的人在山神庙前站成了一圈,八个人,加上继业和两条狗。王建国把香烛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青石板前,孙铁柱把酒坛子打开,往三个粗瓷碗里倒了满满三碗酒,酒香在冷空气里散开来,跟松脂和雪的气味混在一起。赵老蔫把那根新鹰杆靠在青石板边上,从怀里掏出三炷香——暗红色的粗香,比普通烧的香粗了一圈,是去年秋天他亲手用柏树皮和松脂搓的,晾干了一整个冬天。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在冷风里蹿起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凑到香头上,香头着了,冒出三缕细直的白烟。他把香插进香炉里,三足铁香炉还是歪着身子,缺了一足的地方用铁皮包着,歪歪斜斜地站在青石板前。

赵老蔫退后一步,膝盖弯下去,跪在青石板前的雪地上。雪已经被踩实了,跪上去咯吱一声,像踩碎了一层薄冰。他抬起头看着那块模糊的木牌位,开口了:“山神爷,猎户赵老蔫带子弟进山赶山,求您赏口饭吃。”

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雪地上,沾了一层白色的雪沫子。

“这片林子是您老的场子,我们进去,不糟践,不乱砍,不过猎。”他磕了第二个头,额头上的雪沫被体温融化了,化成一道细细的水痕顺着眉骨往下淌,“打三留一,养三放一。该放的放,该留的留。”

他磕了第三个头,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上沾着雪水和泥土的混合物,灰扑扑的一团。他的动作比去年慢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有些吃力,支撑着站起来时用手扶了一下新鹰杆才稳住。可他磕完了三个头,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把鹰杆重新拄好,转过身来面对猎队。

“我说的那套口诀,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七个人齐声回答。

“念一遍。”

杨振庄先开了口:“进山先净手,净手先净心。”

“进山先净手,净手先净心。”众人齐声跟着念。

“心净山神认,山神认猎人。”

“心净山神认,山神认猎人。”

“打三留一,养三放一。”

“打三留一,养三放一。”

“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春不打母,夏不打崽,秋不打窝,冬不打绝。”

赵老蔫站在青石板前面,等众人念完了最后一句,点了点头:“山神爷都听着了。今年进山,照老规矩来。”

杨振庄往前走了一步,准备跪下去磕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停了半拍,像是被寒气冻得有些僵了。他蹲在雪地里活动了一下膝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准备跪下。

继业忽然跑了上来,抢在他爹前面,膝盖一弯,跪在了青石板前的雪地上,膝盖砸下去的声音清脆利落。他跪得很直,小身板挺得绷绷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块模糊的木牌位,像一尊小小的雕像蹲在了大人们的队列前面。

“爷爷,”继业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很远,“俺替您磕。”

他磕了第一个头,额头埋在雪里,沾了雪和土。他磕了第二个头,雪水沾在额头上,沿着鼻梁淌下来一滴,他用手背抹了一下。他磕了第三个头,磕完了没有马上站起来,跪在那儿低声说了一句:“山神爷,俺今年又长了一岁,您保佑俺爹俺娘俺叔俺婶俺们猎队平平安安的,今年进山多打牲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佑黑旋风小尾巴跟屁虫星点也都好好的。”

赵老蔫站在旁边看着继业磕完三个头,把手从鹰杆上拿下来,拍了拍继业的后脑勺:“起来吧。”

继业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雪和泥,用手拍了拍,又蹲下来把额头上沾的土抹掉了。赵老蔫把香炉里的香看了看——三炷香烧得很旺,火头齐齐的,冒出的白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柱细长的烟线,直直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没有散。

“山神爷收了。”赵老蔫把鹰杆重新握好,对着猎队说了一句。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继业从雪地上站起来,看着他那张小脸上沾着的雪水和泥土,看着赵老蔫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继业的脑袋。他把手里那根旧鹰杆——继业爷爷留下的那根——攥紧了些,杆身被他攥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旧鹰杆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祭完了山神,众人收拾东西往回走。继业走在队伍中间,星点蹲在他臂上,小尾巴在雪地里跑前跑后。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山神庙——三块青石板的小龛子在风雪里显得又小又单薄,可香炉里的三炷香还在烧着,白烟细细的,被风吹歪了又立起来,立起来了又歪一下,却始终没有灭。那三缕细细的白烟笔直地升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虽然纤细得像随时会散,可它们一直升着,一直升着,像是要把地面上那些磕过头、念过口诀、许过愿的人的话,一根一根地送到不知道多高多远的地方去。

杨振庄走在队伍最后面,把旧鹰杆扛在肩上,看着前面继业的背影——那孩子走得不快不慢的,跟在他三叔旁边,正在说着什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把目光从继业身上移开,看着远处的野狼沟。沟口的轮廓在雪天里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片林子还在那儿,那些柞树椴树松树还在那儿,那些藏在树根底下的参苗、灌木丛里的野猪、溪边的狍子都还在那儿。明年开春雪化了,他们还得进去,还得赶山、采药、套牲口、驯养,还得按照老蔫叔教的那套口诀,打三留一,养三放一。

他把旧鹰杆从肩膀上拿下来,用掌心摸了摸杆身,然后拄着它,跟在猎队后面,一步一步地走回屯子里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上、帽子上、鹰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个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盖上了一层细细的白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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