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饭店在县城东大街的拐角,两层的红砖楼,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晃着。杨振庄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让全家进去。饭店里面暖气烧得足,一进门扑面而来的热气让继业的脸一下子红润起来。大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白桌布干净整洁,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塑料红梅花。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圆桌前,桌中央转盘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和小碟的酱油醋。杨振庄把王晓娟的椅子拉开让她坐下,又把继业按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三哥和三嫂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拘谨,三嫂的手指在桌布边上轻轻摩挲着,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厅里的陈设——墙上的画、吊顶的灯、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的身影。
杨振庄拿起菜单翻了翻,抬头看了服务员一眼:“先来八个菜,一个汤——锅包肉、溜肉段、杀猪菜、地三鲜、小鸡炖蘑菇、清蒸鱼、凉拌拉皮、红烧排骨。汤来个酸菜白肉血肠。”他合上菜单,“饺子再来两盘,猪肉白菜和酸菜猪肉的各一盘。”
继业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爹,有拔丝地瓜不?”
杨振庄又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一个拔丝地瓜。”
服务员记完单子走了。继业趴在桌边看着隔壁桌的人吃饭,眼睛盯着人家筷子夹起来的锅包肉,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替别人嚼。王晓娟给他倒了杯热茶:“别看了,一会儿你的就来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继业的眼睛都直了。锅包肉冒着热气,肉片炸得金黄酥脆,裹着亮晶晶的糖醋汁;溜肉段酱色浓重,葱姜蒜的香气扑鼻而来;杀猪菜满满一盆,酸菜、白肉、血肠在浓汤里咕嘟着。他夹起一块锅包肉吹了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可舍不得吐出来,嚼着嚼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好吃!”
三嫂坐在桌边,看着面前那一桌子菜,筷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伸出去。她夹了一块溜肉段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锅包肉,夹起来的时候筷子抖了一下,肉块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糖醋汁。她赶紧重新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三哥在旁边没说话,把一盘杀猪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点热乎的。”
三嫂低头夹了一块血肠在酸菜汤里蘸了蘸,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酸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每一口的味道。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她的筷子已经不抖了,动作也自然了许多,跟家里人碰杯喝了一口热茶水,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三嫂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搁在桌上:“这顿我请。”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杨振庄抬起头看了看那卷钞票——零钱居多,有五元的、两元的、一元的,还有几张毛票,最上面压着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着,鼓鼓囊囊的一小卷。
“三嫂,这顿我请。”杨振庄把那卷钞票推回去。
三嫂把钞票又推了回来:“老四,你带着全家出来吃饭,我当嫂子的不能白吃。这是今年嫂子帮加工坊跑县城送货攒的,你收着,下回再出来吃饭换你请。”
杨振庄看着那卷钞票,又看了看三嫂——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呢外套坐在餐桌对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嘴角的弧度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那种踏实、笃定的神情。他没有再推,把钱收起来搁在桌边:“行,这顿我请了。你的钱留着自己花。”
三嫂没有坚持,把钱收了回去搁进口袋里,又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三哥碗里:“吃菜。”
王晓娟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把面前那盘拔丝地瓜转到了继业面前。继业正在跟一块拔丝地瓜较劲,糖丝拉得老长,绕在筷子上缠了好几圈也拉不断,他急得站起来用另一只手帮忙拽,糖丝终于断了,可沾了他一手的糖,黏糊糊的。王晓娟递了一块湿毛巾过去:“擦擦。”
继业擦完手把那块拔丝地瓜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星点不在,跟屁虫也不在,小尾巴在家陪着跟屁虫,可他坐在暖烘烘的饭店里,面前是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爹娘坐在旁边,三叔三婶坐在对面,桌上是吃了一半的菜和空了一半的盘碟,窗外是暮色渐沉的县城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雪地映成了暖黄色。
杨振庄把最后一块溜肉段夹进嘴里,嚼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桌上的家人。王晓娟正在给继业擦嘴角的糖渍,三哥在帮三嫂把碗里的菜夹到一个小碟子里让她慢慢吃,三嫂的格子呢外套袖口沾了一点汤汁,可她没发现,正在低头喝碗里最后一口汤。杨振庄看着这一切,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往柜台走去。
结账的时候,三嫂已经站在柜台前了。她把那卷钞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正在一张一张数着,动作虽然慢可稳稳当当的,零票一张张摆平了摞好,毛票一张张展开抚平,硬币一枚一枚搁在旁边,数得清清楚楚的,整整齐齐的。王晓娟站在她身后等着,没有催她,等她数完了零钱,伸手帮她数剩下的几张整票,两个人一起把钱码好,推给了柜台后面的收银员。
“下次我请。”王晓娟对三嫂说。
三嫂把空口袋拍了拍:“行,下次我带着树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