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继业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
分红大会上他骑在王建国脖子上,把账本上那些数字听了个大概。他不明白三万斤、十万块是啥概念,但他记住了爹说的那句话——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符合条件的户都能入社。”
他蹬蹬蹬跑回家,趴在炕沿边,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
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翻飞,油锅滋滋响。继业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小手在霜花上划拉出一道道印子。
他画了一只鹰。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胸羽毛茸茸的。
他又画了一个人。
人蹲在树下,仰着脖子看鹰。
杨振庄推门进来时,继业已经把玻璃窗画满了。鹰、树、人、山、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大概是老蔫爷爷讲过的野狼沟。
“爹。”继业没回头。
杨振庄在他旁边蹲下。
“爹,咱靠山屯,啥时候能入社?”
杨振庄愣了一下。
“你六岁,入啥社?”
继业把小脸从胳膊上抬起来。
“俺不是入社。”他拧着小眉头,“俺是说,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都能入社,那野狼沟呢?”
杨振庄没答。
“老蔫爷爷说过,野狼沟是山神爷的地盘,不是谁的私产。”继业把小手贴在玻璃窗上,隔着冰凉的霜花,望着那片他还没去过的林海,“可野狼沟的犴,是咱靠山屯猎队打的。野狼沟的鹰,是鹰屯赵爷爷送来的。野狼沟的榛子林——”
他顿了顿。
“野狼沟的榛子林,是咱合作社承包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老蔫叔走那年,他才五岁半。老蔫叔躺在那床狍皮褥子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老蔫叔那根磨秃了的鹰杆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
他以为儿子忘了。
“继业,”杨振庄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啥是根不?”
继业眨巴着眼睛。
“根就是——”杨振庄顿了顿,“你走到天边,也得回来睡觉的地方。”
继业低下头,把玻璃窗上那只歪脖子的鹰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那咱靠山屯的根,在哪儿?”
杨振庄没答。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推开门,走进腊月干冷的暮色里。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正叉着腰骂送货的小工——货垛码歪了一寸,她围着那摞开口笑礼盒转了八圈,愣是让人家拆了重码。
王建国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孙铁柱架着那只小鹰,在暮色里练跑绳。鹰从十米外飞来,稳稳落在他臂上,爪子在皮护臂上攥出五道深印。
赵继锋从鹰屯打来电话,说明年草开堂,他爹要亲自来靠山屯,跟猎队一起进山拉鹰。
李二虎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车梯子没支稳就冲进合作社,说二道沟那二十户新社员凑钱买了头肥猪,明儿个杀年猪,请杨总把头务必到场。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把这些声音、人影、炊烟、榛子香,一样一样收进眼睛里。
他六岁了。
他头一回模模糊糊地觉着,爹说的那个“根”,不是老宅那三间瓦房,也不是合作社那间展览室。
根是这片林子。是林子里的犴、鹿、野猪、飞龙、鹰。是那些跟林子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把自己也还进林子里的老把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