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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之诗（第1页）

推翻旧贵族的实际用时，比温妮莎定下的三个月预期还快，甚至不到一个月。

从在酒馆桌上写下方案，到劳伦斯家族最后一任领主在退位书上签下名字，整场革命只用了二十天。后来的蒙德史书用了一句话来描述这堪称奇迹的短暂历史：异乡者青肆与剑士温妮莎合谋，瓦解劳伦斯家族统治，让蒙德重回自由。

每一个亲身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所铭记的是史书不曾记载的深刻。

负责策反私兵队长的年轻副手记得，那场谈判从头到尾都没有胁迫与与争斗。青肆把手里贵族私兵的服役年限、月饷标准、阵亡抚恤缺口、按现行标准服役满二十年后能拿到的退休金折现，用一支借来的笔写得清清楚楚。

布鲁诺在战场上砍过几十个人、左耳被斧刃擦掉小半块的私兵队长，本来是把长剑横在桌上走进来谈判的，结果站了不知多久，问他手下一个亲兵为什么眼眶发红。那个亲兵攥着那张纸不松手，嗓子里挤出一句：“头儿，她连抚恤金的利息都算上了。”

后来这份协议传到了劳伦斯家族的兵营深处。三天之后，超过三分之二的人戴上温妮莎临时赶制出来的蓝布袖章。人们总能用利益看清愚昧的制度。

温妮莎麾下借调来管后勤的老会计记得他这辈子唯一的硬气时刻。他当年因为不肯配合在账册上做假，被劳伦斯家的私兵打断了手指，此后好几年没碰过算盘。那天晚上他坐在青肆对面翻账页，翻着翻着手抖了起来。当年他不敢说劳伦斯家的账不对，现在他把青肆重新核过的账本捧在胸前，挺直了佝偻的背走进满街的沉默里，一张一张贴在了全蒙德的公告栏上。被蒙蔽的天亮了，蒙德城所有商贩同时关了铺子。

温妮莎记得的是贵族堡垒被攻破的那个破晓。青肆一个人走进劳伦斯家主的书房。赫尔曼·劳伦斯枯坐在那把传了好几代的大木椅上，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和广场上涌进来的人潮，问她：“他们想要什么？”青肆把一本账册放在他桌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赫尔曼看着那些数字，他知道了自己不是败给一个异乡人，他败给了贵族的傲慢和贪婪。

“你呢？”他问她。

青肆歪头想了想。“我什么都不要，玩家这时候就该退到幕后了。”

她把账册一页一页撕下来扔出窗外。纸页在晨光里散成漫天碎片，每一片页都写满了被藏了许久的财产。广场上有人伸手去接，有人低下头念出声来，有人在沉默里湿了眼眶。老铁匠把锤子搁在脚边说他没有关掉铺子，从城门口那笔利息账起他就完全信任了这位异乡的客人。牧师念完悼词之后，衔着花环的少女登上钟楼，将花环抛下，自由的风将花香带给蒙德的民众。

温妮莎登上钟楼前的台阶宣布蒙德重回自由之怀抱。全城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人群开始欢呼。青肆靠在广场角落一棵老橡树底下，安安静静欣赏结局动画。

“不问我要点什么奖励吗？”有人在她身后说。

温迪从树干后面绕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苹果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酒窖里取出来的。“我玩游戏一般不喜欢刷奖励，”青肆说。他递过其中一杯，“天使的馈赠最好的年份。老板珍藏了好几年的压箱货，听说旧贵族倒台才开了一瓶。”

“为自由干杯？”

“为你。”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敢看她。

苹果的清甜在舌尖炸开，绵延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酝酿出发酵了太久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语气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明天。”青肆拿杯子碰了一下他的，发出脆脆的一声，“你弹首歌为我送行呗。”

温迪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杯里的酒液被风吹出一圈波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莞尔一笑：“好，那我的旅者，你准备好了吗？奔赴下一个旅途。”

那晚是蒙德城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篝火晚会。整个广场挤满了人，有的把家里的桌子搬出来拼成长案，从地窖里挖出藏了多年的腌肉和干酪，也有人爬上教堂钟楼将彩色布条系在钟上，让每一次敲钟都带起漫天的彩虹。温迪坐在篝火旁的石阶上，抚琴的手速比平时要慢。他唱了一首从没人听过的曲子，歌词讲的是一个异乡的旅人替不自由的城邦带来解放，然后像风一样离开。老铁匠用围裙擦眼泪，温妮莎将脸别过去假装被烟熏了眼睛。

只有蹲在角落啃烤肉的青肆听出了不对。

这歌词的韵脚断了好几处，明显是临时改过的词，把原先的韵脚生硬地写成了别的内容。高潮那句“风留不住异乡的浪客，于是风便成全那异乡的浪客”太勉强了。她听过温迪写歌，他给她唱过蒙德的风土人情，每首歌的韵脚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个音是多余的，这不对。

青肆咬着肉含糊地评价：“诗人失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