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苏晚晴一推开C组宿舍的门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们那间四人宿舍的门锁跟平时一样虚挂着,但她推门的时候感觉到阻力比平时大了一些。她侧身挤进去之后看到门背后堆着的东西——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一条卷起来的毛巾、还有一双半旧的塑胶拖鞋。这些东西原本都放在各自的床尾或者柜子里,现在像被人统一收集起来一样堆在了门背后,像一堵矮矮的、松松垮垮的防线。
她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靠窗那个女孩的床上——床单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边缘已经干透了。旁边的墙壁上也有一道泼洒的痕迹,从床头的高度往下淌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暗色线条。
苏晚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片污渍的边缘,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墨水。廉价的那种蓝黑墨水,染在灰色床单上很显眼,像一道被划出来的伤口。她站起来看了看屋子四周——其他三个女孩的床铺也有不同程度的"痕迹"。窗户的插销被人动过,插销旁边的墙壁上印着半枚模糊的鞋印,鞋码不大,像是个穿三十五六码鞋的人留下的。
她站在屋子中央,把那些痕迹看完了之后转身去找阿城。阿城正蹲在走廊拐角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看到她过来的时候抬头喊了一声:"阿晴!你们宿舍昨天没锁门!"他压低声音凑过来,"我早上看到A组那个瘦高个在你们那层晃了一圈,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
苏晚晴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箭头。"他们往我们宿舍里倒了墨水。泼了三张床,开了窗户。"她用手指在箭头的末端点了一下,"瘦高个的手上有没有沾到墨水?"
阿城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好像……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蓝黑色的印子。我以为是圆珠笔弄的。"
苏晚晴把树枝还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帮我注意一下瘦高个今天有没有换衣服。他的外套袖口如果有墨水印,告诉我。"
阿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搭好了大半——A组想要在投票之前搞乱C组内部,让她们互相猜忌、互相指责。泼墨水、翻窗户、在门背后堆东西制造"有人进来过"的假象,目的不是偷东西,是让C组的人觉得"我们组有人在背后搞鬼"。一旦信任被破坏,C组的凝聚力就会散掉。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三个女孩已经醒了。靠窗那个女孩正蹲在自己床边看着那道墨渍发呆,另外两个站在门□□头接耳,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着害怕和互相怀疑的紧绷感。"阿晴……昨晚有人进来了?"站在门口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开口问她,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苏晚晴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把那件被墨渍溅到了袖口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她没有直接回答马尾女孩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宿舍出了事,你们觉得是谁干的?"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回答。靠窗那个女孩低下头去抠自己床单上那块干透的墨渍,指甲抠了几下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睡得很浅。我听到有人开门,脚步很轻,后来窗户那边有声音。但我没敢睁眼去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声里了。
苏晚晴听完她这句话之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你听到开门的时候,有听到第二个人说话吗?"女孩摇了摇头。"那你听到那个人的脚步声朝哪个方向走了?"她想了想,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朝走廊那边去的。不是里面。"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把手里那件外套放回膝盖上,对着三个女孩说了一句:"那个人进来的时候窗户是锁着的。他翻窗进来,在你们床单上倒了墨水,然后从门出去了。如果他认识你们宿舍的门锁怎么开,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C组的人不会不认识自己宿舍的门锁,他们不需要翻窗。"她说着停顿了一下,"翻窗的那道鞋印,是三十五六码的鞋留下的。你们谁穿三十五六码?"
三个女孩互相看了看。靠窗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穿的是三十七码的布鞋。马尾女孩穿的是三十八码的旧运动鞋。另一个女孩穿的是大人的旧鞋,顶多只有三十五码,但那双鞋的鞋底纹路跟她门口鞋垫上印着的纹路一模一样,不是墨水印鞋底。三个人都不是。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那种怀疑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了,像一滴被搅匀的墨汁最终化进了清水里,再也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靠窗的女孩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阿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晚晴把外套穿好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了看那道被推开过的窗缝——窗框边缘有一小块被鞋底蹭掉的墙灰,嵌在木头的缝隙里,颜色是浅灰色的。她伸手把那一小块墙灰抠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拍了拍手把灰抖掉。"把床单拆下来送去洗衣房洗了。窗户锁好,门锁加一根铁丝插在锁眼里。谁问起来就说——昨天夜里风大把窗户吹开了,灰大,弄脏了床单。"她说着看了三个女孩一眼,"你们三个人互相帮衬,轮换着睡。有动静就叫醒旁边的人。"
马尾女孩点了点头,走到靠窗女孩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拆床单。另一个女孩去柜子里翻了干净的床单出来叠好放在床角。苏晚晴站在窗边看着她们三个人各自忙碌的样子,心里那块之前在投票台上被压皱了一角的地方又被人抚平了一些。
晚上她趁着去食堂打水的机会在走廊里多绕了一段路。她在拐角处碰到了推着清洁车的阿舟,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右臂的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小半截手指握着拖把杆。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右手从清洁车侧面的杂物格里抽出了一张叠好的纸条,在她经过的瞬间从她外套口袋边缘滑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进去的树叶。
她回到房间之后才打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字迹端正了一些,像是提前写好的:"瘦高个。外套。左袖口。"她看完之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跟那张写着"有人在等你"的旧纸条放在一起。第二天早上她故意在走廊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A组的孩子从宿舍区走向食堂。瘦高个走在那排人最前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左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深于周围布料的暗斑——洗过了,但没洗彻底,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蓝色印痕。
她收回目光,跟着C组的人流走进了食堂。坐下喝粥的时候阿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到了吗?"苏晚晴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三下。阿城看了那三下敲击的节奏,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那天下午劳动课结束之后,苏晚晴绕到A组宿舍外面转了一圈。他们的房门锁着,但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台上晾着一件刚洗过的深灰色外套,袖口那圈淡蓝色的墨渍已经被搓洗得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边缘。她看了那件外套一眼,没有停留,继续沿着走廊走回了C组区域。
她在心里把那块墨渍的位置和倒墨水的人的身形比对了一下,然后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整理成了一条清晰的线,放在记忆里该放的位置上,等周五投票的时候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拿出来用。
周五的投票日比上周来得更快。太阳升到食堂屋顶正上方的时候,礼堂的铃响了,所有孩子被召集到礼堂里排成行。苏晚晴站在C组那排靠后的位置,面前是讲台,讲台旁边站着小月和小杰,跟她自己中间隔着一排人。高太太站在讲台中央,手里拿着那根银色的小锤,敲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响,投票开始。
投票过程跟上周一样快。A组集体举了手投小月,B组投了小杰,C组的三张票——阿城、瘦高个和另一个女孩——举起来的时候高太太的目光在C组区域扫了一圈。三票,还是三票。唱票的结果跟上周一样:小月当选,小杰第二,C组候选人第三。
苏晚晴站在讲台旁边听完了结果,这次她站的位置比上周更靠前了一些。她侧头看了一眼小月——小月的蝴蝶结今天系得比上周更紧,发带边缘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又侧头看了一眼高太太——高太太的笑容弧度跟上周一样精密,但她看到高太太在宣布结果之后低头记录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白,像是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阿晴,今天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散场之后阿城走到她旁边问她。苏晚晴沿着走廊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我在想,有些人拿到第一名的次数太多了,就不记得第二名长什么样了。"她说着加快了脚步,朝后院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去一趟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今天的事情虽然看起来跟上周一样,但她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高太太记录的时候手指多停了两秒,C组的三张票被收走的时候A组那边有人朝她这边多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棋子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挪动位置。
她推开后院的铁栅栏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那口青砖水井的井口照成了一片明晃晃的亮色。她朝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走过去,脚步轻快,像一棵终于找到了风向的树苗,正在把自己的枝条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