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沈绫果然又来了。他进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酒精位,混着他惯用的那种冷调香精。
我翻了一页书,专注书上的内容。
沈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在床边那把单人沙发坐下,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他照旧拿起那本没看完的财经杂志,翻了几页杂志,还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念。
结果他翻到一半,忽然开口。
“昨天我让人排查了别墅半径一公里内的所有民用监控。盘山路入口有一个朝外的摄像头,拍到了你来那天的画面。”
我把书往下一压,抬眼看他。
“我让人把那段录像取回来了。”他翻过一页,语气仿佛在念会议纪要,“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我让安保组扩大了排查范围,从一公里延伸到三公里。你存在的物理证据,只存在于这栋别墅的监控硬盘里。”他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黑透了,只剩一点极淡的蓝。他松开手,转过身来看我。
“我不会删别墅的监控,你也不用指望外面的摄像头能替你留下任何线索。你从消失的那个时间点,没有任何影像记录能证明出现过。”
他又走回来,在床边蹲下,视线和我平齐。每次他蹲下来,就是一件事已经做完、不能改了。他蹲下来的那个姿势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哥给我系鞋带。
“外围监控的排查结果,今天刚好出来了。”
他把文件夹翻开,转过来给我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监控布点图,盘山路沿线所有摄像头的位置、类型、覆盖范围、数据保留周期——全部用红蓝两色标注。
红色是归他控制的,蓝色是第三方的。他目前掌握盘山路80%路段的实时影像数据。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胸口闷得慌,一口气慢慢堵在里面。白天那次呕吐,已经让我够烦了,现在又来了这一出。
然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藏好的《人身安全保护协议》。当着沈绫的面,直接把纸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扔。他就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片,一动不动。
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手上用了狠劲,一下拽到底。柜面上一震,铅笔和那支沈绫送我的笔也滚了下来,斜斜地横在地上。
那里面摞着不少东西——授权书副本、长期健康监测同意书、术前知情同意,还有几份我连标题都没看清的文件。
我一把抓出来,站到床边,当着沈绫的面,一张一张撕开,照着他脸上就甩过去。
“签什么签。”我把最后半张往地上一摔,抬头看他,“你看得这么紧,还差我那几个签名吗?”
地上的纸落了一层,红蓝线的那张布点图还摊在沈绫的膝盖上。他慢慢把图合上,扣在一边,然后才站起来,低头看我。
“明天早上,周律会带新的文件来。”他低头看着我,无动于衷,“你撕多少,他就带多少。你不用做这种事给谁看。”
“那你补吧。”我冷笑了一声,“反正你钱多,纸也多。”
我看着他弯腰他,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
那是一片没撕干净的签名栏,上面有他的字,我的名字还是空的。
他把那片纸对折,放进口袋里。
我觉得很累,明知道对面这个人油盐不进、你做什么他都提前准备好了应对的累。
“你今晚情绪不好,下午吐了。”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说,“监控里看得很清楚,明天让医生上来看看胃。”
他把那张监控布点图从床头柜上收回去,夹进文件夹,快走到门口时。
我把那股翻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刚才那一瞬间我差点把杯子砸过去,但砸了又能怎样,碎的还是他的东西,记录的还是我的动作。
我收回刚才的情绪,开了口:“沈总,我可能还没成年。”
随口一提,眼皮都没抬,人往床头一靠,被子拉到腰上——简直一副二大爷的模样。
沈绫站了大概两秒,才转过来。文件夹还夹在他腋下,手垂在身侧。那姿势和刚才不一样,少了刚才那份笃定,多了一点滞留。
他习惯先判断这句话是挑衅,还是真话。
我现在半靠在床头,神色越无所谓,他就越不会急着接。他看着我那双眼睛,从我的脸扫到手背,又扫回我脸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更不该离开我。”
他在床边俯下身,凑近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语气却不容置疑:“外面没有人会去找一个连年龄都不确定的男孩。你只有我。”
他这句话说得太定论,可我听出了那点底下的东西——他刚才那两秒的滞留,现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