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城,铁桥区,老鸦街,黑水巷。
黄昏的余晖穿不透这条逼仄的巷子。两侧的握手楼像泡发的木头一样拥挤。头顶横七竖八地拉满了纠结的电线和粗糙的麻绳,上面挂着还在滴水的衣物和分辨不出颜色的破被单。
一楼的违建商铺尽可能多地向外延伸。摊位、货物、桌椅等等,几乎把本就狭窄的巷道占去了一大半。
行人挤挤攘攘擦肩而过。
巷道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天雨后的脏水。空气里混着水果腐烂的甜腻味和下水道的酸臭。
温蒂站在巷口,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昨天,德克兰把她丢出庄园大门,把她曾经的那只旧帆布包扔在她脚边。帆布包里是她以前那几件廉价衣服,多了几沓美金,用橡皮筋扎着。
她在M市的街头茫然站立,不知何去何从。一个戴棒球帽的小孩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转身就跑没了影。
那个信封的质地、大小,和之前她收到的一模一样。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这个地址,还有一把钥匙。
她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回到S城。
现在她站在47号楼下,看着那个锈迹斑驳的门牌。
楼梯间没有灯。水泥台阶上积着一层细沙,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温蒂扶着那根摇摇晃晃的铁扶手,踩着满是油污和泥水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鞋底就粘在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熟悉又陌生。
到了。
302室。
光线在这里变得极其昏暗。面前是一扇刷了好几次绿漆,却依然盖不住大片铁锈的防盗门。
整整五年了。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那是凯恩十八岁离开孤儿院后租下的第一个“家”。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周末和夜晚。直到她二十一岁大学毕业,为了“干净的钱”和“体面的未来”,在这个门后甩了凯恩,头也不回地离开。
温蒂将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封存许久的尘埃气息。
但不是荒废的味道。
温蒂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布局和她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右手边是那个只能转身的厨房,左手边是浴室的塑料折叠门。正前方,既是客厅又是卧室。那张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沙发、掉漆的茶几、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全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多了很多东西。
靠墙加了两排简易的金属展架,一层一层地码着。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东西。
温蒂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架前。
上面放着一个边缘磕破的白色陶瓷餐盘,盘底印着“老约翰面馆”的字样。那是他们以前经常去吃的,便宜,量大。
餐盘旁边,是一个劣质的玻璃相框,里面夹着中心公园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标本。
再旁边,是她曾经大学的招生简章、自行车租赁头盔、某饮品店的外卖袋……
在温蒂离开后,凯恩去那些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件一件的搜集着这些过往。
而她曾经留下的东西,本来塞在抽屉里,现在也被翻出来,一件件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像一间标本室,像一个博物馆。
她当初随手扔掉的、一个断了半截的廉价发卡,被小心翼翼地粘好,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
两张揉皱了又被仔细展平的电影票根被塑封。
她给他买的止痛药,剩下的包装盒。
剩一半的唇膏、已经看不清名字的公交卡、退了色的毛绒玩具、粉色小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