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陈应的声音传过来,比秦洛记忆中的略低一些,语速不快,有一种刻意稳住的平缓:能听清吗?
秦洛说,你想谈什么?
混响参数的偏移量问题。陈应说,我看了你那边训练监控的公开日志——当然不是直接从你系统里看的,是我根据我这边回传参数的接收确认时间反推出来的,你那边在我参数入库之后大约三小时发生了一次收敛修正。
秦洛没有接话。
陈应从他自己那一侧能反推出这个结论,说明他对整个同步机制的时序理解已经到了能拿离散数据点还原全链路状态的程度。
那个修正的方向是对的。陈应继续说,我这边没有收到修正后的反馈参数,因为按你定的规则,下一轮同步要等四十八小时后才会触发,但我在本地根据那个偏移量跑了一版模拟对齐,结果是如果两边同时调整,收敛速度大约能加快百分之十二到十五。
你模拟的数据来源是什么?
我这边回传的那四组参数,加上我在开源文档里提取的ClearVoice分类器在混响维度上的历史梯度分布——那些梯度值都是公开的,只要你当初没有刻意把历史版本从文档库里删掉,我就能拿到。
秦洛的拇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应说得没错,那些历史梯度数据确实还挂在开源库的旧版本记录里,他当初留下那些是为了给技术社区做参考,没想到成了陈应反向推演的工具。
你今天这个通话就是来告诉我百分之十二这个数字的?
不全是。陈应停顿了一下,秦洛听到那边似乎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还有一个新问题要跟你同步,昨天通道建立之后,我这边在加密隧道的外层监测到三次短时探测信号,来源不明确,信号模式跟常规网络扫描不一样,更像是有人在查这条链路有没有在跑东西。
秦洛坐直了一点:什么时候的事?
通道激活之后的第八分钟、第二十三分钟和第四十七分钟,每次持续大约四秒,探测频率是固定的,不像随机扫描,更像是在确认某个特定端口上的流量状态。
你判断是冲谁来的?
不清楚。陈应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有一个细节——探测信号的源IP段跟年初沙龙主办方用的那批公网出口段有重叠。
年初沙龙。
秦洛脑子里那张人脸名单迅速过了一遍,参加那次沙龙的人大约有四十几个,真正对ClearVoice表现出明确兴趣的不到十个,其中有两个在做语音识别方向,一个在做声纹反欺诈,还有一个挂着投资机构的名头来纯粹看项目。
陈应是唯一一个在沙龙上问了分类器迭代效率这种具体问题的人。
你现在建议怎么处理?秦洛问。
通道继续跑。陈应说,但不能只用单向加密了,需要做流量模糊化,在加密隧道外面再包一层白噪声填充,让链路本身看起来始终处于活跃状态,不管有没有数据在传,这样探测信号就分不清什么时候在同步参数、什么时候是空跑。
秦洛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的代价:白噪声填充意味着带宽占用量翻倍,北风那边需要在中继服务器上加一层流量整形模块,而陈应端同样要做配套的填充生成逻辑,相当于在两天之内把已经建好的通道再升级一层复杂度。
你今天给我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昨天那三个小时内想的?
不是。陈应说,是我半年前就开始写的一个流量伪装模块,本来是用来保护我本地数据采集链路的,现在直接适配到通道上就行,给你那边端口留的是标准化接口,你只需要在北风那台中继上加一个流量填充接收端,工作量大约三小时。
秦洛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陈应在半年前就开始准备流量伪装模块,不管最初动机是什么,那个模块现在恰好能解决当前的问题。
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一个在灰色地带走惯的人养成的系统级预判习惯。
三小时。秦洛说,我让北风今天下午两点前把这层加上,你那边填充生成逻辑的发包协议文档发给北风。
一小时内到。
秦洛按掉了通话,摘下耳麦。
北风在中继服务器的仪表盘前转过头看着他,显然通过同步监听听到了全程。
你听到了。秦洛说。
都听到了。北风说,流量伪装模块我能搭,三小时差不多,但有个更深的问题——那三次探测如果真是跟沙龙主办方IP段有关,说明有人在盯着陈应,或者盯着陈应跟你之间可能出现的那条路径,年初到现在半年了,从沙龙开始就有视线在扫。
你觉得是冲我还是冲他?
大概率冲他。北风说,你的ClearVoice公网接口一直挂在公开端口上,对面想扫你早就可以直接扫,不用等通道建起来再测链路状态,那三次探测的时间点太精准了,正好卡在通道激活之后的窗口里,更像是有人在验证陈应到底跟谁建立了新链路这个命题。
秦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北风的推断在逻辑上成立,他自己的系统长期在公开网络上运行,常规探测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但陈应的本地系统一直处于隐蔽状态,云海的灰色楼那个地址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跟ClearVoice产生过关联。
除非有人在年初沙龙上就锁定了他,然后通过半年时间追踪他的行动轨迹,终于在通道激活的那一刻捕捉到了出站流量的异常模式。
先把伪装层搭上。秦洛说,通道不能断,断了反而坐实我们的反应,伪装搭好之后让陈应那边的流量模式恢复到跟之前一样的体量,该跑的数据继续跑,只是在噪音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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