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相退回明军军阵后。明军的炮火再度笼罩城头,轰鸣声震得城墙瑟瑟发抖。待到硝烟渐散,炮声终于停歇,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胡心水站在城楼里,望着城外明军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火光,脸色灰败。一日的炮击,城头大炮损毁大半,士兵死伤数百,城墙被轰开数道裂口。更可怕的不是伤亡,是士气。夏国相那番话像野火一般在士兵中间蔓延。他连砍了两个私下议论的人,却止不住人心的溃散。“父亲。”胡国柱推门进来道。“各门清点过了,今日伤亡五百七十一人,红衣大炮坏了十二门,还能用的只剩六门。”胡心水沉默了片刻,脸色愈发阴沉。城外的邓名居然只靠着火炮就给他造成如此大的伤亡。良久,他终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令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再组织民壮,趁夜抢修城墙。”“天亮之前,被轰开的口子必须全部堵上!谁敢懈怠,军法从事!”众将对望一眼,有人张嘴欲言,又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抱拳领命,默默散去。脚步声中,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叹息。夜色渐浓,昆明城北门一带灯火通明。士兵和民夫们扛着木料、砖石,在城墙缺口处忙碌。有人低声骂娘,有人累得直不起腰,但督战队提着刀来回巡视,谁也不敢停下。破损的城墙在夜色中一点点被填补,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这只是苟延残喘。明军的火炮太猛,明日太阳升起时,噩梦还会重来。胡国柱走到胡心水身边,压低声音:“父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军光用大炮就能把咱们活活耗死。”“等城墙轰塌了,他们再一拥而上,城里这两万人根本挡不住。”“你想说什么?”胡心水转过头,目光阴沉。胡国柱咬了咬牙,指着城防图:“父亲你看,邓名此贼狡猾,故意三面合围,独留南门。”“孩儿知道,兵法上讲,这必然是围三缺一,逼咱们往南跑,然后在路上设伏。”“不过,可以利用一下,咱们还是可以派人往南跑。”胡心水眉头一皱,目光顺着胡国柱的指尖落在地图上:“你的意思是…”胡国柱在北面一处小山坡上轻轻一点:“邓名的主力火炮都架在这里。”“咱们半夜从南门悄悄出去,贴着护城河往西绕,再折向北,摸到明军火炮阵地的侧后。”“到时候骑兵直冲过去,把那些炮全毁了!”“非得用骑兵不可,步兵太慢,根本冲不过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料定咱们只会往南逃,绝想不到咱们敢反咬一口。”“只要毁掉那些大炮,明军就没了牙,再拖十天半个月,不是没有可能。”胡心水盯着地图,目光深沉。他知道儿子心浮气躁年轻气盛,却没料到这一回竟想出了这等险招。这计划凶险万分,出城一旦被察觉,明军反应过来,这群人和送死没有分别。可眼下,守是死,跑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我们还有多少骑兵?”胡心水沉声问。“上次出门折损了一些,还有四百多人,都是咱们胡家养的精锐家丁。马好,人也忠。”胡国柱抬起头,眼中燃着一团火。良久,胡心水最终点了点头。胡国柱精神一振,正要主动请命,胡心水却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你不用去,我另外派人。”“父亲!”胡国柱一愣。“为何?”胡心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你媳妇已经怀胎数月了,你是胡家的血脉,也是王爷的女婿。”“你若有个闪失,你媳妇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城外凶险万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胡国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临行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父亲说得是…是我莽撞了。”胡心水抚须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叫胡忠过来。”过了一会,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此人是胡家的心腹家将,武艺高强,办事沉稳,跟了胡心水十余年。他本来的名字早已无人记得,后来胡心水赐他姓胡,单名一个忠字。“老爷,公子。”胡忠抱拳道。胡心水走到他面前,沉声道:“今夜,你点齐四百胡家骑兵,从南门偷偷出城!”“然后贴着护城河偷偷向西迂回,再折而向北,直扑明军的火炮阵地。”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胡忠面前。“路径我已画好,地图拿去,仔细看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胡忠双手接过,展开仔细端详。图上用炭笔标出了南门、城墙和护城河走向、西侧折转点以及北面火炮阵地的位置。几处关键路口还画了圈,旁边注着小字。他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线条,默默记在心里,片刻后将地图折好,贴身收进怀中。胡忠躬身道。“奴才记住了。”胡国柱在一旁强调道:“所有人务必黑衣黑甲,马匹最好也是黑马!”“如果没有黑马就披着黑布遮盖,马蹄裹布,不得发出半点声响。”“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胡心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进胡忠手里:“这是老夫当年所佩,今日赠与你。”“此去若能成事,回来便是胡家的恩人,黄金百两、良田百亩,绝不食言。”“万一你死在外面,你的家人,我会每月按时送去米粮银钱,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胡忠双手接过玉佩,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他将玉佩小心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胡国柱望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胡心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父子二人站在城楼里,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无言。临近子时,南门悄悄开了一条缝。胡安一身黑衣,腰挎长刀,骑着一匹枣黑的马,率先出城。身后,四百骑士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厚布,声响极轻。为了隐蔽行踪,所有人都换了黑色黑甲。连刀鞘和马匹都用黑布裹缠,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马匹的轮廓。月夜下,远处明军营帐中的火光像鬼火一样在风中摇曳。队伍出城后,正沿着护城河岸向西绕行。四百黑衣骑士默不作声地疾驰。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的沟壑里趴着几个浑身裹着枯草的身影。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一动不动。队伍冲过去大半,队尾的黑衣骑士刚刚经过,沟壑里忽然探出几支钢弩。弩箭破空声极轻,却精准地扎进最后几名黑衣骑士的后背。四人应声落马,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栽倒在路边。胡安听见身后异响,猛地回头。月光下,隐约看见队伍末尾不远处,有四团黑糊糊的影子横在地上,那是四具尸体。其余黑衣骑士茫然四顾,却找不到敌人的踪影。“不要管了!继续行动!”胡安低声暗喝,不敢减速。四百黑衣骑士加速猛冲。沟壑里的黑影再次扣动弩机,又是四支弩箭飞出。又有四名队尾的黑衣骑士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倒下。与此同时,有人一边吹响竹哨,一边朝空中射了一支响箭。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胡安又听到动静,回望了一眼,随后咬了咬牙,狠心扭过头,继续往前冲。响箭一响,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敌人的暗哨发现了。不过他还心存侥幸,暗哨即使要报信,总得骑马去北面通报。而自己先行一步过去了,依然还是快一步。沈竹影正在南门外一处隐蔽的土坡后面合衣休息。听见哨声和响箭,立刻带着几个豹枭营弟兄摸了过来。他们趴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远处地上躺着八具黑衣尸体,其余骑兵早已经跑远了。“头儿,这些人穿的都是一身蒙面黑衣,连马匹马腿都裹了黑布,看来是想摸黑偷袭北边。”一个弟兄低声说。沈竹影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先扯开那人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他又摸了摸其衣甲的料子,然后翻了翻腰间的令牌,开始思索。胡安带着队伍贴着护城河绕城跑出几里,终于折向北。城墙上的清军士兵屏息,看着这群黑影在外面跑。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远处明军火炮阵地的所在的山坡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他心中一阵狂喜,知道前面就是目的地了。随着距离的靠近,他忽然勒住了马。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火炮阵地所在的山坡前面,密密麻麻摆着鹿角、拒马,后面还挖了一道壕沟。这这分明是明军炮阵扎营时就挖好的防御工事。胡安勒住马,眉头拧成一团。老爷给的地图上只标了路径和火炮阵地的大致位置。可没说前面还有这么一道鹿角拒马加壕沟的防线啊。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惊惶的黑衣骑士。又望了望远处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火炮阵地山坡。目的地仅剩几十步了。“下马!搬开鹿角!快!”他压低音吼道。黑衣骑士翻身下马,冲到拒马前,七手八脚地拖拽那些粗重的木桩。鹿角扎得极深,又用铁钉固定,搬动起来十分费力。,!有人被尖刺划破了手,血糊了一掌也不敢停;有人几个人合力抬起一根木桩,往旁边扔。汗水和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可时间不等人。远处山坡上的明军哨兵终于发现了动静。几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铜锣声“咣咣咣”地炸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仅火炮营地顿时灯火通明,连着附近其他初的营寨也收到了动静。顿时人影晃动,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脚步声、各种警觉的行动混成一片。“快!快!再快些!”胡安急得眼睛都红了,亲自跳下马去推拒马。终于,鹿角被搬开了一个狭窄的口子。胡安翻身上马,拔出腰刀,厉声喝道:“冲!冲过去!”那些先前搬鹿角的也迅速上马。四百黑衣骑士从口子鱼贯而出,继续朝火炮阵地所在的上坡冲去。然而,山坡上,明军的火铳手和弓弩手早已就位。借着月光,居高临下,黑洞洞的枪口和弓弦对准了下方。“放!”一声令下,铅弹与箭矢齐发。冲在最前面的黑衣骑士齐刷刷倒下,战马惨嘶,人仰马翻。胡安伏在马背上,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带着剩下的黑衣骑士继续往前冲。然而第二排枪响接踵而至,又是十几个人应声落马。惨叫声、马嘶声、铅弹打进血肉的闷响混成一片。就在这时,南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邵尔岱带着百余名归正营骑兵冲了出来。他一接到沈竹影的传信后,来不及等所有人整队,只带了已经上马的弟兄急匆匆赶来。刀光在夜色中一闪,直扑胡安的后队。胡安回头望了一眼,却仍咬牙向前。终于,他冲到了壕沟边,抬眼一往上一看,心底彻底沉了下去。山坡上,借着火把的光和清冷的月光,他终于看清了。对面一排排火铳手和弓弩手密密麻麻地站在坡顶,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百人。更令人生畏的是,几门佛朗机炮和虎蹲炮也被推上了山坡,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山下。枪口、箭头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铅弹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夹杂着佛朗机炮的子铳发射的弹丸和虎蹲炮喷射的霰弹。铺天盖地地砸向山下这三百多人。身边不断有人中弹中箭,惨叫着倒下,鲜血溅了他一脸。即便越过壕沟,冲到近前,也已毫无意义。敌人早已严阵以待,再向前,不过是送死罢了。他勒住战马,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撤!快撤!”:()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