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盐当时还不叫做小张哥,也有当地人叫他阿b,这个词在中文里是病的意思。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条南下找族长的路,成为了他和阿kun相识的开始。而坤这个词,在中文里,是大地滋生万物之德的意思。【前回顾·千军万马莫自牢】话说张千军四岁那年进入群山之中,跟着一个老道士学习本领。八岁那年,才将将开口说了人生第一句话。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也许是“师父”,也许是“我饿”。他记不起来,但记得师父告诉他:这辈子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等一支穿云箭来。师父死后的那一年,是从冬开始往过数的。道观里叫雪埋了个实在,房檐上围了一圈的冰溜子,像要把整个群山的冬都塞进来。张千军披着那身道士服,在冰封的冬里守着他的道观,替师父等着那只穿云箭。他从被浸泡的发肿的眼泡里朝外瞧——太阳的光被根根冰筑的尖刺挡在了外面,留下的只有院里的一片颓唐。张千军还记得,夏天有师父在的时候。自己就会在夜里挑灯撅着屁股摸到驴身上捉跳蚤,捉到后用指甲盖儿一挤,啪的一声,声音脆极了。那时夜里就总是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驴身上的跳蚤总也捉不完,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总也听得到。驴活着就是为了让人捉它的跳蚤,人活着,就是为了打着灯捉驴身上的跳蚤。所以到了这年冬天,那匹老驴死了,师父也死了,他再没有跳蚤可捉。便打起盹儿来,盹儿打的多了,眼皮被呵欠水泡的发胀,看什么都是模糊不清的。直到师父死后第十四年,他再也熬不住了,背上自己的行囊,却见天际划过一道箭矢。来的两人,一男一女,一口操着一个“驴你驴我”,张千军站在原地愣住了。他的驴来了。不,是穿云箭来了。那一刻,天地间从他独一人,成了三个人。那天他见到了穿云箭的主人,也见到了他师父等到死的那个女人。他将遵守师训,听命于射箭之人。但那是师父死前他答应的话,现在他见到这个女人,和女人的干儿子,忽然萌生一种冲动:此间事了,他便动身跑路。离这悠悠天地远一些,再远一些。他看着两个张家人拿出来的地图,皱起了眉:这二人胆子忒肥,居然想以汉人的身份混进深山后的洗骨峒——那里可是当地阿匕族专门洗骨的地方。他把视线投向深山。阿匕族是几个民族的混居族群,群寨依山而建,那里汉人难进,有洗骨峒在内的五个大寨。再往深走,还有一个寨子,却没人进得了——只知道寨里对外售卖一种当地人叫做鬼水的泉水,有特殊用途,寨子也就遂称了鬼水峒。实际上,只有上个寨子中少数的人才知道怎么进入下一个寨子。就连张千军自己也只进到过第二寨。而洗骨峒,顾名思义,除非为了洗骨,否则不得进入。张千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女人逼着,拿锄头刨了自己师父的坟头。女人手里掂着老道士的头骨,有了这个,洗骨峒如何进不得?女人笑着出发,她的干儿子也笑着出发。只有张千军心里苦笑:师父啊,我对不起你。现在起你就是我爹了,我的爹,孩儿这趟从洗骨峒回来,一定好好重新安葬你。他们要进入深山,只有先到百乐京落脚。百乐京,也叫金牙峒,城中横亘一条河,一边通往山西,一边通往茶马古道的红水河,是深山外唯一和汉族混居的地方。这里的外寨足有三千多户,四处驿馆,各行人马络绎不绝。于此地,张家驻湘西办事处,再次营业了。三人刚进城不过半柱香功夫,却见一支送亲队伍迎面驶来。坐在马上的新娘子,远远地就看着小张哥,翻身下马走过来,盯住他的文身,一口咬在了他肩膀上。小张哥还没反应过来姑娘这是在求救,已经一个条件反射,直接把人撞出几米,昏迷过去。张千军在旁边看的眼睛瞪大,缓过来时拉起小张哥就跑,一路逃到河下游穷人住的五两界。小张哥这时才回过味儿来,思索半晌,料定刚才的新娘就是族长的女人:想必族长是个登徒子,欠下了风流债,我们帮他一把,顺便顺着他的女人往下查。于是口唇轻动,做出二字口型。劫亲?张千军看着小张哥浑身一颤,此时他别的不知道,但知道,自己跟错人了,应该跟着他干娘的。两人一通商量,还未行动,就被迎亲队尾带着白头巾、持着短铳的那群安保队的人给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