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总监,负责联络这份名单上的人。”他推过去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串名字,都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录制生日祝福视频,时长每人控制在30秒内,风格要温馨、真诚,避免浮夸。视频统一格式,周六中午十二点前发到我邮箱。”
“苏老师工作室的助理,你联系她,确认本周六工作室的订单必须在下午一点前全部完成收尾,之后她可以放假。如果遇到任何技术或物料问题,这是两个供应商的紧急联系方式,报我名字,他们会优先处理。”
沈听风语速平稳,一条接一条,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仿佛这些错综复杂的安排早已在他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物料清单在这里。”他又调出一个文件,“礼物一:寻找这张CD的黑胶唱片版本(2009年首版发行),稀缺绝版,品相完好即可。礼物二:联系这位摄影师,预约周六下午四点,进行户外人像拍摄,地点在滨江公园蓝花楹大道。要求:自然、捕捉瞬间,不要摆拍。费用不是问题。”
小李已经记了满满三页纸,额头见汗。这哪里是生日惊喜,这根本是一场小型战役的总攻部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沈听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帮我联系一个人,‘花间隐’工作室的,叶老先生。”
小李一愣:“叶老?那位国宝级的花道大师?他不是早就隐退,不再接商业委托了吗?”作为沈听风的专用助理,对沈听风及家人喜好,他是做过学习的。
“我知道。”沈听风目光沉静,“所以不是商业委托。你只需要联系上他的助理,把我的私人号码转交,并附上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沈听风恳请叶老,为我妻子苏知意三十岁生辰,做一盆能留在她记忆里的花。’”
小李心头一震,抬起头。他看到沈听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重而灼热,让他不敢直视。
“照做就行。”沈听风靠回椅背,挥了挥手,“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我要在下午三点前,看到所有前期环节的确认回复。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这个项目,只许成功。”
“是,沈总!”小李抱起笔记本,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听风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望着屏幕上那张精密如钟表齿轮的行动图。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苏知意”那个名字上方,很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
他关掉演示文档,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是:信。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他握住鼠标,又松开。
该写什么?写对不起?写我后悔了?写我从一个漫长的噩梦里醒来,才知道你有多好?
太轻了。也太迟了。
笔记本上那些娟秀的字迹,那些沉默的快乐,那些被水滴晕开的“没事”,还有力透纸背的“算了”……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语言中枢上,让所有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网页浏览器。搜索框里,他输入:如何写一封真诚的道歉信、表达悔恨与改变的句子、最能打动人的生日祝福……
他一行行地看,眼神专注而贪婪,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水源的人。偶尔,他会点亮某句话,复制,粘贴到空白文档里,但很快又皱着眉头删掉。
不够。都不是他心里想说的。
最后,他关掉所有网页,重新面对那片空白。这一次,他没有再搜索。而是拿出信纸,一笔一划开始写。
知意:
提笔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配不上你受过的委屈。
最近我总在做梦,梦里全是以前的事。好的,坏的,我记住的,我忘了的。醒来才发现,好的太少,坏的太多,而我忘掉的,恰恰是你最在意的。
他们说三十岁是道坎。你的坎,是我一块一块亲手垒起来的。
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太轻了,我知道。所以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一个机会。让我把垒起来的砖块,一块一块,拆掉。可能很慢,但我不会停止。
生日不该是‘坎’,该是新的开始。所以,这个生日,让我重新开始,好吗?
从记住你的生日开始,从陪你吹蜡烛开始,从对你说‘生日快乐,我的知意’开始。
——听风
写到最后一句,沈听风眼眶发热,视线有些模糊。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几何灯饰,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他坐直身体,小心呵护的把信折叠装进信封。拿起手机,拨通了"鸢尾花园"餐厅经理的电话。
“王经理,是我,沈听风。关于周六晚的布置,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和专业,仿佛刚才那个对着一封未完成的信眼眶发热的男人,只是一个幻觉。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城市在运转,时间在流逝。
而沈听风心里那座为一个人搭建的、无声的精密战场,所有齿轮,开始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